崔佛知道每一条路的归处。

绕过冻结的湖边,踏上白雪覆盖的步道,天侧乌云般阴沉的雾气从树林那弥漫来,追上他的脚步。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冰上越走越远。

小镇霓虹色的倒影,凝结在抖动的车窗上,透着酒气看过去,就像是一块失真的背景板。电影院高耸在街的尽头,一眼就能认出,墓碑上滚动着名单,放射出好像人类文明终结那天都忘不掉的景象,几百米冰底的微光照亮了旗帜残破的桅杆,从现实来到了永恒。那家他们常去的脱衣舞店就开在对面,灯牌下流淌着华彩肉体的低谷,灵魂死去之处,唱着“金钱可以借来时间,但它们永远不会属于你”。他们常常在一部车里分享啤酒,一起笑着,做着天大的美梦,安全带垂落在旁,瓶嘴清脆相接。

小巷的后背,幽蓝的天光,他们常从这走,这是最安全的出入口,但更多只是一种习惯,谁想得到呢。走廊的地毯上又积满了灰尘,一个脚印的形状已经认不出来,另一个也已经有点模糊。曾有两双鞋子并排放在门前。

中西部的一座远方小镇,有人匆匆地拎着钥匙出门,随手扔进了脚下的排水沟。高架桥下汽车等待发动,后备箱塞满了行李,指尖挂在窗外冒着白烟,一盘磁带稳坐在他的副驾。当电影迷将它从那列收藏精心挑出时,嘴角挂着轻笑,心中记着一个日期。出狱的日期。就在今天了。

崔佛知道,每一个好故事都应该有一个好开头,不然就总是以悲剧告终,这样的评论简直是他人生最适合的注脚。

他不太记得上一次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逃跑,用力到眼前发昏,下一次醒来在不知何处,也许赤裸着,蜷缩着,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却浑身脱力地摔回地面,发出一声恐慌的尖叫,嘴里不明的血腥味混着尘土咽下,心中装满了屈辱,求生本能拼命哀求着自己不能再这样子过下去了。他记得像疯子一样逃出母亲的注视,投入山姆大叔强硬的双臂,帮助他站直、矫正脊梁,然后又回到审视的目光下、再次逃跑,最终以最初的身份回归了社会。一个完美的圆圈。你向前走,却总是碰上过去的自己。

所以崔佛也不太清楚自己的运气是否用光了,还是这一次终于会好转。就像他母亲常说的一样,像他这样的孩子,没有那样的运气,没有那样的天赋,也没有那样的家境。

就像她漂泊不定的行踪,喝不完的酒,打不完的针头和换不完的男友:如果不依赖着某只手,就不懂怎么生活,哪怕退而求其次的对象是她那个小儿子。

“为什么你总是哭哭啼啼的?为什么你硬不起来?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还净给我添麻烦?”

我需要你。她最后总是哭着说。又从别的地方把他接回家。

他母亲的人生是一部播了几百集的肥皂剧,处处充满了惊悚的似曾相识,永远在逃跑的路上,却从未真正地自由。崔佛并不愿意恨她。他爱她,体谅她的软弱,和她那深藏在强势外表下的痛苦,因为他知道更可恨的是那些占据着她肢体不下来的暴力,那些成瘾品,还有它们中最可怕的那个——习惯,把她变成了一个根本不爱孩子却停不下回来也停不下离开的残忍母亲。

大笑,经过药物过滤后变了形,听起来却是那么的好,从未这么好过。她笑得那么兴奋怪异,竟然会抓住过往某段婚姻中那个也吸得大汗淋漓的消瘦丈夫在焦黄的房车中央跳舞。可是之后她失旋陀螺似的抽去了支点,头重脚轻地跌倒,抽搐着,几乎无法自己起身。但崔佛只是在不同灯光下,不同颜色中,不同家具陈设内,眼睁睁地看着同一幕反复上演,好像这是某个在固定时段放送的重播,如果他试图换台,就会像招来野兽注意,闪亮亮的尖牙钻入他的头颅。她疯狂消散的空壳里现在充满了妄想,一种惰性气体,用于隔绝危险品,而那危险品恰巧是她所处的现实,一股劲地冲出来,彩色气球似的爆炸在他的颅内;喋喋不休述说着她有多么痛惜他那个不幸在八岁就死于车祸(简直令人忌恨得发狂)的弟弟,又有多么失望他是这么一个无能的男人,为什么他不能是个女孩呢,至少这样她还可以用她挣钱,然后是恶意的触摸,眼中竟满是殷切的期盼。但我会把你培养成才的。

她为什么那么说呢,崔佛总是想不通,现实明明就不是那样的。她明明就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这么说真的太不公平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其他人来来往往,他们一直只有彼此。他深深地挣扎在她眼中的世界,在她保持的那个家庭情景剧的频道中,在二维的屏幕里,早已习惯了与她四目相对,却无法对话,只被当作一句台词笑料。他试着把布景点燃,让她笑得更厉害,直到信号紧急掐断。她依然每天旋开按钮,他依然每天在马赛克的一角颤抖等待光亮。

当她又刻意酸涩地拿他与女孩之间不自信而尴尬的遭遇发出尖锐嘲笑时,他在学校冰球队勾搭上了一个男孩,并跟教练卷入了暴力冲突中,事件的下场并不好。他最终被开除了。顶着基佬与娘娘腔的名号。崔佛不太喜欢回忆这事,但他还是会充满自豪地提到那根冰球杆。

噢天哪,冷静点,孩子,有人会这么争辩道,没有人打算害你,他们也只是在按规则办事。如果你想当那个异类,就藏好自己,别怪别人先“不公正”地歧视你,因为在他们的世界中,你就是历史书上的纳粹头子,操着奇怪口音的外来入侵者。见鬼,怎么会有人连两句关于母亲或强奸这般司空见惯的笑话都受不了?为什么别人一定要为了照顾你放弃他们那点又无伤大雅的小乐趣?

可如果这种东西才是人类正常的存在状态的话,那么崔佛认为所有人都该在一声爆炸中灰飞烟灭。

这些所谓的文明的正常人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关心,他们看起来面善,伸出柔软的手跟你问好,却在看着你时窃喜“幸好不是自己”,真该把他们扯下来操一顿知道那些他们挂在嘴边的词到底是什么滋味。

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崔佛是个脾气很怪的孤僻孩子,他更乐意跟那些落单的怪胎小孩混在一起玩,跟队友、教练都处得一般般,但这些拉帮结派的体育明星不敢惹他,一是看在某种团体感的亲近上,二是崔佛打起架来真的很凶残,每次他们校际联赛时都会被提醒一遍,也许正是教练坚持派他上场的原因,即使他们之间积累的冲突在全队制造了一种可怕的凝重氛围。自然而然地,他羽翼遮蔽下的边缘小团体也得到了保护,他们从不好奇崔佛为什么那样子说话,为什么行为怪异,但他们在乎他的感受,他也用相当的粗暴直白的方式回应,空地上的斗殴,猎杀流浪动物,拿酒瓶四处乱砸,就是乘着巴士无边无际的漫游闲聊也很开心,享受着那种短暂的同步亲密。

他像一个旧时代的吉普赛人,抱着他年轻、敏捷的身躯,喉咙弹唱吼叫,去每个新地方、同样的边缘角落,寻一处枝头,也许来年的春天又会飞走。但崔佛喜欢他的存在方式,虽然很无知,像麋鹿追逐盐分一样天然地被刺激吸引,甚至不管不顾地冲下盘山公路疾驰的山崖。他喜欢反复划开自己的旧伤口,一刀下去,血就会流出来,类似于其他人玩娃娃时不分轻重地拉扯手脚,发现居然这么容易掰断,或者拿烟头泡的水淹死蚂蚁,好奇尼古丁是不是真的“有毒”,但崔佛更着迷于身体的变化,仔细地感受着痛苦从那蔓延,冲入那颗沉寂的心脏,把它逼得紧跳不已,清醒的快感随之奔涌向全身。他也很喜欢故意翻掘出那些最痛苦羞辱的回忆,就为了让自己情绪崩溃,哭得喘不过来气,奇迹再一次发生了。如果拿自己身体当玩具带来的新鲜刺激还不够,他就去找人惹事,不管是对峙中的紧张氛围还是腹部挨那拳痛得几天睡不着觉,都足够他兴奋好久了,要不是处方兴奋剂对现在的崔佛来说有点难弄到手,诊所开给他的用来治疗注意力缺陷的日常剂量真的远远不够,而他母亲的药又是他定不敢碰的,她的前车之鉴也让他暂时不敢尝试。

甚至,从垃圾桶中找腐败的食物吃,因为崔佛也喜欢那种恶心到呕吐的生理性感觉,那震到耳朵发聋的高频音乐,还有任何愿意与他发生性关系的人。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在回家被发现又犯事了的那天,头被摁进水桶挣扎、窒息,没有感觉比濒死更强烈,也没有感觉比想到那个快杀掉你的人正是那个给了你生命的人,这一相当富有美感的念头更令人高潮。崔佛到现在依旧认为,如果他继续上了大学,会去做个艺术家,那他的主题将会呈现身体的美学,而他后来在某种程度上倒确实办到了,那些刺青,身体彩绘,精心设计的图案、位置、隐喻,不只是一种宣言,而咆哮着,在运动中浮现深邃的寓言。其他艺术家在纸上呈现身体,他则在生活中把它拓得无限广,高山之上细胞氧化燃烧,寒风把剧烈喘息捎去远方,彻底同化为物质的而非精神的存在。

人类的规则对他来说就是狗屎,崔佛又不需要参与他们的游戏来让自己开心。但他也无法不生活在他们之中,像在旁边可怜等待着、给自己分配一个角色玩的小孩。过去的崔佛擅长这么做,在那家商场的原地。或者擅长逃避,在警车的后座,拳头砸在围观的人群冰冷的面孔上,温热的血顺着他自己的手臂流下,最后抱住头,无助地闭上眼哭泣。几天后他被警察送还给菲利普太太,她厉声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乱跑?她恐慌地把他的离去与他的失踪,两件发生在了同一时间的事给联系了起来,宛若盯着个恶魔,厌恶地看着她的亲生儿子。

“我没有。”他哭着再次重申。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但他顽固且坚持地喊着,最后她自己停下,他获得了胜利,躺倒在地上,那句“我没有”被深深地揍入他断裂的胸口中,比一颗军事勋章还沉重。如果换别的酗酒的父母来,他在这很可能就被活活打死了,但他没有,所以崔佛知道她还是爱他的。她疲惫地坐回桌旁,开始了新一轮的物质滥用,抖着手找着她的药片,看上去是那么渺小、可怜,几乎都快要向神祈祷帮助了。而他大口呼吸着,疼痛,却是那么清醒,仿佛来生一般,突然间也悟出了有关酷刑的另一个真理,那就是受刑的时候把嘴巴闭紧,坚持到最后,失败的反而是那个行刑人,就像耶稣一样,他的意思是,谁会记得是谁处死了他,而不是只有他受苦的形象钉在那个十字架上?崔佛笑了,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强大与自信,力量在他下意识绻缩的手指间聚集,好像抓住了那瓶中闪电,蓄势待发。

那天晚上他听着她的哭泣,一种恐怖的恨意在心中升起,一时间没有形状,因为那个离去的背影已太过遥远,但慢慢地,浮现出来那家商场的外轮廓,那些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怜悯或冷漠的人们的面孔,扭送着他抵抗肢体进车的穿制服的手臂,当他还太过弱小时,他们可以随意地抛弃他,搬弄他,仿佛一盆长得过于古怪的挡路植物。而等他再大一点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崔佛总是大声地表达意见,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还要加上恐吓的举动以示强调,因为暴力足够迅速,足够高效,足够响亮,特别是响亮。它比哀求声响亮,比吵闹的朋克音乐响亮,就如同原子弹一般的响亮,来自人们躁动大地的议论与警察高举喇叭的示威,推倒防暴盾,踩过倒下的躯体,行动甚至能干扰到电波,偶尔镜头播到精彩处就莫名其妙被掐掉了。它最常以枪口、棒球棍、男性生殖器、香蕉等管状物出现,但对崔佛来说,有时候一把匕首,或者一根短小纤细的火柴就够了。

他有自己的哲学,如果所有战争的后果都是为了让所有人一起被毁灭,那么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战争。

如果所有人都乐意让崔佛落个清净,或者在挡道时赶紧让开,那么他大多数时候也懒得管他们,比他妈冷战还温馨。

但如果你今天不幸正好出现在了那个地方,也请不要觉得这是针对你个人的某种特质,所谓种族、性别、取向、老少等等,人类几千万年不肯承认差异性的正当存在,至今都未能根除的偏见,在崔佛这却像个笑话讲的那样:跑得慢或跑得快,其实还没有你离紧急出口多远来得重要。当我们燃烧时,感受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高温在皮肤上蹦跳,烧得骨头都疼,最后也都化成一样的东西。多么美丽的概念,完全是人类大同的最高境界,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有一天只剩下模糊的符号,刻在唱片上的歌声,飞离尘世的旅行者,在死亡前终于奔向彼此、紧紧相拥。

燃起篝火的夜晚,烟花如信号弹般升上天空,他们将枝叶或破洞的鞋子扔进去,欢呼着,看着它们噼里啪啦地响,剩下焦炭似的遗迹。崔佛发着呆,并没有在听他们说话。这些美国男孩喜欢他们从加拿大来的新朋友,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之前在家乡打高尔夫也蛮厉害的,而现在随母亲结婚迁居过来。他身上有些吓人的伤疤,但似乎崔佛自己都不在乎,夏天照样穿着汗衫,公鹿头的队徽大大地印在身上。说来有趣,在NHL的冰面上美加二国仍硝烟未散之时,在两所美国高中的校际联赛之间,他也是那个突出的孩子,对面总爱跟他挑起对战,扔掉球杆走上来,队友在一旁不慌不忙地看着,而他没有犹豫的空闲,下一秒挥拳迎战。

几乎不能犹豫,挥拳迎战。他们谈论着学校,谈论着家里事,更多是谈论着趣事,他们玩游戏,玩饮酒版的‘我从未’游戏,因为他们今天搞来了违禁品,甚至一些大麻烟,要彻底放纵一番。所以他假装自己听懂了问题,胡乱地喝酒,也接过烟来抽,但他不喜欢它的味道,他的精神太紧绷了,而崔佛不知道如果它被松懈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许自己会发疯?他有太多不想被无意间宣之于口的念头了,哪怕他总是以口不择言的直率闻名,但崔佛自己清楚他心中有多少暂时不愿披露的痛苦情绪,似乎他自己也是个骗子,选择性对外呈现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形象,但还是会在他们提起与母亲的亲近时强忍住嫉妒与空虚,好像酒精灼烧了眼一样。所以他看着他们分掉最后几瓶酒,大麻不知被谁投进了火里,引起一片怒斥或叫好声。崔佛完全错过了七月四号收尾时的盛况,当他回过神来时,有人拍着肩膀喊他要走了。

“我从未真的爱上过一个女孩。”那个问题是这样的。大家笑了,半数的人举起酒瓶,做出视死如归的表情,其他人则看戏似的大声嘲笑他们。“真的吗,Trev,你在球队也没有女孩追你吗?男孩也行?”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好吧,崔佛其实是在想露易丝老师算不算数,瓶口悬在嘴边,散发出苦涩的清香,但他最后还是没喝。

他缩了下脖子,落在大部队一两步外,松垮地跟着。狂热还在持续,任何夹着大量脏词的危险玩笑脱口而出,仿佛昨天他们还是学校走廊操心着功课与学业的男孩,今天他们就已经是进出脱衣舞俱乐部、“危险”又躁动的男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点傻气也值得钦佩,但非要证明自己无所不能,这就有点糟糕了。崔佛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放慢了点脚步,有人绕过来从背后搭上他、手臂重重地打在脖子上。

“你什么毛病?”崔佛僵硬了一瞬,猛地挣脱开来,那个人吃惊地瞪着他,明明平日里崔佛才是那个爱对人动手动脚、勾肩搭背的家伙,“冷静点,曲棍头,我他妈又不是要强奸你。”他轻蔑且冷酷地大笑起来,即使在所有被讨厌的男孩之中,这个人也是最讨人厌恶的,喷气公牛一般的存在,成日把自己操过多少婊子的数量挂在嘴边,鬼知道是真是假,小团体中不少懦弱的男孩也怕他,而崔佛一向对跟着他鬼混的人没什么筛选,现在暴躁地叫骂道:“操你的而且拿你的死手捅进自己眼窝抠出珠子去。”他们全部站住回头,像半个包围圈,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笑了,附和着起哄道“对呀Trev,别他妈装酷了滚过来跟我们”——“操你们所有人的。”他近乎偏执地大叫,心跳因为虚张声势开始疯狂加速,人群骚动了一下,他们更紧密地拢在一起,都红着脸,情绪因化学品的后劲而高涨,身处雷暴前高压闷热的夏夜,一群遥远丛林受够蚊虫叮咬的汗流浃背的孩子们,呆滞着神情,大坝一点点溃败的裂缝都会引发盲目的冲锋,几个也快到失控边缘的声音对他挑衅地咒骂起来,直到队伍中一个比较胆怯沉默的男孩突然出声道:“别管他了,我们继续走吧。”大家纷纷看向他,他的声线因恐惧而极度颤抖,抽了口气,向后退了几步,还为刚刚差点降临的某种东西心有余悸。

紧张气氛解散了,他们转过身,像一场无厘头的戏剧戛然收尾在高潮,刚刚为他说话的男孩也重新加入回去。崔佛握紧了拳头、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他们走在一条只有月光映亮的朦胧土径,四周荒无人烟,静得要命,刚才本会发生什么都并非不可能。他的手臂垂下,但那股或是劫后余生或是上瘾前兆的兴奋感残留在体内,像洗不干净的污渍排不完的毒,手指仍轻轻往回抽搐,低着头,走在自己记忆的黑暗小径上,第一次对前路感到了害怕。

她又回来了。崔佛心想。天呐她又回来了。

他蜷缩在方正黑暗匣子的一角,她的脸出现在上空,可怜地占据了他的全世界,仿佛注意力被屏幕光吸走。她是一个不怎么爱惜玩偶的女孩,总是想要更好的,或者够残破扭曲的,大概也是在追求某种刺激,把锤头用力地砸向小地鼠。

每次他的生活略有起色,在她离去的废墟上勉强度日,舔食着瓦缝间的水维生,作为一个最坚强、聪明、努力的孩子,靠电视上学来的野外求生课程修起了庇护所,然后她就回来了。每次她一哭,他也想哭,然后她就会怒不可遏地痛骂他,而他就是永远弄不明白这点,为什么他不能像她一样哭?但后来崔佛弄明白了,问题不在他,而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他或她假惺惺的眼泪与好话都是为了激起你的同情,然后发现他们根本就不会哭,好像驱动泪腺的神经被做成了操纵杆。追求着刺激,但再也感受不到刺激,仍能活动,却全身上下瘫痪。他们剩下的就只有机械记忆的抓握,一个娃娃从那头拎到那头,下头翻到上头,偶尔有不幸的越狱者逃脱,他们就兴高采烈地抱起来,不高兴的时候就给丢掉,高兴的话就拿来撕碎或打飞机。

相同的事情也正在发生在他的身上。有一天他拖着近乎断掉的腿在场下尖叫,他不停地羞辱他,甚至踢踹,其他的男孩转着圈滑过但只是滑过,专心致志地完成因他被罚的加练任务,他有点想起当猎鹿季到来时,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瞄准的不是合法猎物,但瞄准的也是一些沉默、软弱、几乎无法反抗的东西,没有后果,他残忍而愉悦地扣下。另一个男孩停下来担心了一会,差点想出围栏来,但很快因为堵住了队伍也被推摔在冰面上。这里他妈不是你们来这乱搞的。也就这点本事了,一辈子的娘炮怂逼。

如果他在这里低头,蜷缩着哭泣,接受自己的地位,一切本不会升级,这甚至都未超过界限,他的腿不是他摔断的,他鸡奸被抓到也不是他逼的,到底是谁在一直不守规矩?而体育运动本身充满了“危险”,是他妈的荷尔蒙,都是可以他妈情有可原的。想清楚吧,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动的话本来也不会那么痛,掐着后颈的手愈发难以控制,但相应的,你也一辈子是娘炮怂逼。好像这永远是一个是或不是的问题。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居然撑了起来、扑了上去。

人的身体有时候真奇妙对吧,即使当你感觉四肢都已支离破碎、不属于自己。他恰好就是不那么想认输的人,又恰好发现人们在以为你要跟他们玩真的时候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多么虚伪可笑。

所以崔佛从来没后悔过,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他都会这么做的。他总是会挣扎到最后时刻,在水中屏息,或在地上爬行,像一头不肯被制服的野兽,为所有期待干净利落解决问题的人制造更多的麻烦。而在某种程度上,是的,总体而言的暴力不会停止,人类几千万年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但他们也活在自己暴力制造的阴影中,用规训打造了自尽上吊的囚牢。

可能是我的母亲管束得还不够严厉。那天在法庭上,他向法官陈述他的动机,语气戏谑轻松。他的公设律师试图指出此案中明显的歧视现象,比如说对同性恋行为的。旁观席上传来一阵笑声。

他脸上没有反应,好像就知道会这样。他的目光搜寻着,慢慢地停了下来。那天在拘留所他们见过一面,相似的情景一再发生,她暴躁地叉起腰,蛮横地指责他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脸,每到一个新地方,都是这样,屡教不改,不一样的是,他也长大了,而他也看得出来“你从来就没真的关心过我,从没有!”他吼叫了回去,“你从来都没在乎过我的感受,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你自己,那我呢,你来这到底要干什么,”她愤然离去。我就知道,崔佛磨着牙,她最好永远都别回来,她不准,她怎么敢回来的,在一切崩盘之后,明明都已经演不下去了。她不会的。他终于成功搞砸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是个有种的胜利者,他终于赢了。

他一个人坐在栏杆后,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感觉,一种异样的幽闭感,而四周通着阴风,心里冷得哭不出来,比他妈的加拿大还冷。

崔佛原先没这么期待,他还有太多事要考虑了,比如说抱着头冥思试图厘清他过去一团乱麻的人生然后把烂摊子丢给他可怜的律师去处理?但现在她在那里,哦天呐,崔佛想。真的是她。

那个失望的眼神,如果有人未曾感到那种撕裂中的痛苦与幸福,就像降生下来的那刻,到底是惊喜还是诅咒呢,亲爱的世界。你既想作贱自己来惩罚她,又想请她不管自己沦落成什么模样,都请不要放弃我。我在干什么,他恐慌地移开视线,但耳朵已经烧到通红,心跳狂响不止。人真的太难懂了。他们到底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又或者是他自己忍不住回头,去看那道目光——

年轻的罪犯哭得在众目睽睽中抱头蹲了下去,银色的手铐响亮疯狂地抖动。法警围了上去。太丢人了,她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迈开腿、在一片混乱中迅速溜出了后门,再度无影无踪。

我会做个更好的人,我保证,他哭着大喊道。当她推开那扇门走出去时,在某种程度上,他其实知道她最后还是会回来的,因为这是她该死的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从她那里唯一学到的东西。

但他不想像她一样。

离家的那一天总是充满了喜悦,一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日,也有那么一点恐惧。他坐立不安地四处张望,对椅背上的污渍都充满了好奇。总是因这一点招人嫌弃的好动小孩现在漫长地等待着,就像人们常说的,耐心是一种美德,在好事发生之前,苦闷是常态,就好比脑袋被从水中提起来那一瞬的畅快,没什么比劫后余生的感觉更刺激了。他的心痒痒的,努力抑制着想象,不让过于明晰的预言毁掉此刻。站在顶峰,他已经做到了,全靠自己,虽然没人会为此给他颁一枚奖章,因为这是每个顺利存活到成年的人早晚都会踏上的路,但崔佛还是为自己通过的那堆根本没几个小孩能扛得住的考验而由衷地骄傲着。他希望她也会那么觉得。

崔佛骂了一句,笑了,忍不住想。现在真的只有他自己了,这一回总该没问题了吧?

他的心脏欣喜地狂搏,瞳孔放大,双手浸满药物、性、酒精与歇斯底里,贪婪得仿佛那是一日苦役后蜜糖似的短暂放风,逃逸速度重度过载。在激烈的抛出中,空难不幸的幸存者诞生了, 漂流到一座荒岛上,或外太空,机身碎片闪闪发光,电线如脐带断连,重复呼叫,停止出舱,呼叫重复,无人应答。

软蛋才会怕这孤独漫长的旅程,怕这最极致的自由,但崔佛已经做好了准备。自打没有了纪律约束,他就立刻重返了先前自己中断的尝试。上一次他在惊慌中昏倒过去,四肢无力反击的记忆不仅仅是难受,而是该死的恐惧,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醒来,会被怎么对待。他的腹部冰冷地抽搐,最后趴在地上哭起来,抠着嗓子眼呕吐,直到满嘴的血腥味干着唾沫都咽不掉。但新生的成年人剧烈地喘着气,大叫了一声,笑了,几秒后,屈辱的泪水全部蒸干。不用叫妈妈来找,也不用打给医生,今天我的头已经不痛了,注意力治好了,睡得好了,体重也轻了,性欲也回升了,也不再害怕小丑了,也再没有那个无尽自我怀疑与绝望的深渊了。

原来一切是这么简单呀,只要体验它,除了体验它,在金属电丝啼鸣中把头甩出去,如果不工作,崔佛就想永远这样。哦天呀,他的思绪从未如此敏捷,专注,高效。他的生活从未像这样,终于成长为了一个自力更生的大人,在闭环线路上踏着正步,平稳,麻木,迷茫。

交通工具启动,目的地不明。阳光冰冷地爬满他的皮肤,并非缓慢远离,而是靠近。玻璃撞上他的脑门,一下,又一下,没有任何感觉。外头是刺眼的暮春,湖面早已完全化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燃烧,金灿灿的原野为残破的县公路劈开,沟下动摇的冻土湿润着,翻出新鲜的流脓伤口,虫子振翅从中飞出,人和汽车低着头,避着天上那个辐射源爬行,全都匍匐在飞向天空的翅膀下;另一群天使敛翼俯冲,它们湛蓝的尾羽剪破空气,目标明确的航线打成繁复优美的结,套住那些冒险迁越的节肢旅客,急速掠过地表、永远不会落下,然后也飞上去,飞出了窗框的上限,消失无踪。它可能是融进风中了。崔佛想。耳边几乎灌起胀痛的坠落感。

这些景色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他还是暂时没回忆起来自己在哪。但他真的买过车票吗?他不确定。但没关系,反正大家不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的。也许除了那些燕子。它们真漂亮。崔佛的目光追随着,有点无聊地数起数量,脑袋与其粘连的脖颈在他们撞上的每一点障碍来回抖动,看着它们,流线优美而自信,仿佛自知生来便是天空王族的后裔。

他也记得这种感觉。当你知道心之所属的时候。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依旧是新的一天,相爱的人会厮守,离别的人会再相见,他总看得潸然泪下。飞行就是崔佛人生中为数不多发生过的最好的故事之一。他永远不会忘记首次升上天空的感觉,就像一见钟情,那种你第一眼认定不会出错的心安。人们常夸张地讲初恋刻骨铭心,在遇见它之前你如此渺小,它把它的一半分给了你,把你解放出单调的自我复制,让你看到另一种人生的可能,另一种生命,然后爱上它,想成为它的一个分子,想学习如何用起落架走路。你的血管流着液压油,它的电路连着你的神经,掌下游移操纵杆、无数细微气流滑过机身,十指相扣般卡入你的指间、发丝,再强大的磁力都不能把这一刻的你们分离。

在战胜亘古以来束缚人类上千万年于这世上的地心引力的瞬间,毛头大的小孩从未如此自由过,而他也再没法被关在鸟笼里,他知道他有一天终会的。

崔佛睁大了眼睛,好像突然从漂流的无意识中找回了一小会自己。大巴车紧张气短地喷着喘息,玻璃外的天空被拦腰截断,剩下一块遥远的蓝色记忆,站在地平线的堤坝上眺望着他。他看着窗户中的倒影,长方形的车厢闷热且昏暗,背景的人头攒动,咳嗽,咒骂,喷出鼻涕,棕黄污渍在椅背上,他在他们之中,已经在外头晃荡了,大概大半年了吧?他离家的时间则已经过去了,有多久,几年了来着?也就是他才一个人生存了这么久,却感觉像是一辈子的事。不过崔佛现在暗自有点觉得也许并不能把在体制内的时候算进去。

他的头发留长了,最初是为了适应外界严厉的冬天,现在长至耳后,已经打满了结,还瘙痒无比,总让崔佛忍不住伸手使劲抓挠。偶尔那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遮蔽,算上脸侧同样凌乱不堪的胡茬的话。

今天他穿了衣服,上周的,尘土色比血迹还重,这只是委婉的说法,身上看着要么掉进过马桶,即使对他如今的身形来说也有过小了,要么就是垃圾桶酸臭的泔水,暗示着这几日便捷的食物来源,脚上捡来的鞋子底都快掉了,舌头一样的舔着地板。

前天他在附近某个小镇郊外打了群架,可能是哪个帮派开战了,也可能是哪两个种族之间的怨怼,崔佛都没在意,也不在乎。反正心满意足地昏死过去很久。醒来的时候身上甚至没什么重伤,除了脖子睡落枕了有点痛,指甲间噎着干掉的血块,拳头上新的细小伤口呼吸着舒爽的空气,发着热,有些痒痒的,很是惬意。也许他还可以自己多弄一些这样的伤口?

说来奇妙,这位被退役的前飞行员看上去瘦了特别多,更准确的词是虚脱,却又终日亢奋无比,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他压着眼的粗眉与其下撑开怒视的棕眼尤其凸显、吓人,好像他烧得不是能量而是自己的生命在活动。流浪生活使他拥有过的一切正常作息脱离了轨道,在日益冷却中流失着物质。但他发达的上臂肌肉奇迹般保存了下来,只是让此景看上去更加怪异,像一对巨人的胳臂长在了小孩的身上,让人觉得他可能是个半机器人吧,骨骼是用钢铁灌的,嘴里靠喝汽油来启动,所以才会一拳挥出那么恐怖的力量,谁敢拦在他的面前都是不自量力。

大半个月前他刚干完一单过境的活,从加拿大回来拿到钱,崔佛立马上路,花光,再回来挣钱。他刚开始深入熟悉中西部,北扬克顿,钻入它的腹地,腹地的下水道,下水道的直肠口,像花钱买婊子一样,一次比一次去得远、去得快,却找不对正确的路,撞进错误的小巷子,碰上不大面善的家伙,最好是像他一样的怪胎,一起干很多怪事,最好还能嗑很多药,喝很多酒,操很多人,崔佛就这点要求,他的美国梦就是如此简单,所以他大概是这个国度唯一一个对此仍心怀感激与深沉柔情的人,一个加拿大人。崔佛既会行礼亲吻她的手背,也会低下来亲她的屁股、脚趾和鞋底的泥。

他曾酿下大错地在本地毒枭的地盘上卖二手的货,差点被当场人赃并销。他在冬天跳进湖里潜泳。他半睁着眼走过城市边上的高速路,麋鹿似的在迷眩光锥前方驻足。崔佛自己都不清楚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大概只是幸运,不是有人从赌场赢了几百万第二天被车撞死的那种,而是蚂蚁沿着地上的甜水穿梭在一条条忙着去工作的腿中间,鞋底落下的那天没有一声脆响,也没有一声尖叫。

有一次他把玩着一把上了膛的枪,从某个倒霉蛋身上捡来的,沉甸甸的战利品,近乎全新。握柄紧靠着虎口,粗糙的手感非常舒适,都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或者舌尖伸进去品味膛线那锯齿般的纹理。他把枪口转过来,指腹圈住的扳机光滑冰凉,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它摔在地上,走了火,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崔佛瘫坐在地上,喘息着,手腕软得差点没撑住,心脏跳得跟那声枪响一样亮。那余震的轻烟飘飘,闭上眼睛。睁开,它还是对着自己。他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手指轻轻握住枪管,还是温热的,这感觉让他笑了,不知道是一种悲伤还是恍然大悟,也不知道这样是否就是他所希望的结果,为了来晚了的那颗子弹。但他轻松地笑着,又一次战胜了死亡。已经有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过像这样真真切切的活着的感觉了。崔佛陪它又坐了一会,但在最后起身离开时还是没把它带上。

有一次他没注意,把钱花超了,连回程的车票都买不起。但有人给他塞了几张纸钞。

每一次崔佛都模糊地觉得自己这次可能回不去了,彻底地迷路,在陌生的中西部乡下,更甚,丧失了记忆,醒来时再也不记得自己模样,也许是真的疯了,也许只是他再也面对不了自己了,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早就无家可归。

眼泪更大滴的滑落,崔佛咬住下嘴唇,她的面庞从未比此刻更清晰,阳光回温,燕子归来,手脚开始发麻,几乎没有力气反抗。

他很想呕吐,可胃里空得可怕,人的身体就是这么可笑。头痛,思绪紊乱,无法控制的情绪,怎么会这样,他无助地呼唤着,回来吧,回来吧,一次,又一次,永远不要再离开。但那充满纯粹喜悦的时刻过去了,生命再次颠簸至无尽的混乱,毫无意义,就像呕吐应该为清空胃里的东西服务,比如误食了毒药或过量处方药,而不是为了排解某种无头情绪,就像酷刑本身应当为那肉体的疼痛与快感服务,而不是为了撬出信息、达到一些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既然如此,人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应当只是一场幻觉而已,当灾难降临,那些用良好的情绪管控、习惯、压力、蛋白粉等等建立起来的东西都脆弱不堪,像装在沙做的蚂蚁城堡飘在无重力的太空,从只是比同类优越却自奉为神的无限大的自我中尖叫着消散,意识到,他们也会死,只要你用对工具。同样的,你的身体也是,只要有足够的电流,正确的情绪与境遇——

而不是在,而不是困在一辆移动的你都搞不懂自己怎么进来的铁盒子里,本该过去的回声在其中碰壁流窜。他闭上眼,阳光依旧灼热。视网膜上好像有一块永久性的烫痕,他等着它消退。崔佛早早把少抱怨、多动手这条现实经验之说列入自己人生信条,宁可低头闭眼苦干,对待任何送上门来的诱惑或麻烦。但他的一切努力最后又一次的坠回原点,宛若疯狂旋转的离心机,惯性越来越大,氧气却越来越稀薄。他的身体就快达到极限了,但他仍咬牙坚持。继续,不要停,孩子,教官这么说着,他的母亲也这么说着。像个胜利者一样从那上面清醒微笑地走下来。我们可以一起飞上天空,只要你——

答案依旧是永远不会。他像一个被拼命摇晃后爆开的汽水瓶子,积攒的所有期望在高潮的前一刻回落,正如他人生的绝大多数体验,然后崩溃。注入身体的物质带走高烧般的痛苦,也永远摧毁了一部分的自己,每一次重生在旧的尸体之上,像一只该死的食腐的秃鹫。

确实有科学证据说酒精会破坏大脑来着的,对吧?

如果不这么做他连自己该死的四肢都动不了,活不下去;如果这么做他还是在缓慢地、甚至急速地朝着地狱下坡猛踩油门,但这样的话至少还是他自己想死,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中途弃车逃离。

而这一切又最终为了什么呢呢。崔佛想。到底为了什么呢。他害怕地想,找不出答案。

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死掉,最少最少,人们也能找出这两个理由之中的一个。但崔佛真的不知道。而他担心,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挣扎,决定要找出一个答案,结果却是不再对抗死亡,不再活在她的目光中,不再试图逃跑,不再为被死去的期望哀悼,被回忆追上,然后是一声枪响,和更恐怖的没有记忆没有痛苦也没有眼泪的黎明。

他也担心,如果他决定活下去,是否就不是一件更糟糕的事。可能会变成理智又无聊的正常人吧,精明又勤恳地经营他那家小小的空运公司,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按时上班。比起被枪打死,更大的风险是被活活饿死的生活。

去他的是生存还是毁灭,我想哭就哭。崔佛最终还是愤怒地想。我只是想要我的脑袋清醒一点而已,这就够了。

他放弃了思考,因为他那可怜破碎的头脑早就运行不了那么复杂的哲思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但他也不死心地挣扎着,哪怕这样的未来几乎是明确的溃败,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令人钦佩。他这个命运的囚徒。已经没有人能牵着他的手走在前头了,最终还是自由了,一个人,站在昏黄的天地相接处,头顶的天穹深邃,脚下的原野旷阔,却完全迷失了方向。

他让车窗继续撞向自己的脑袋,抑或反过来。

地面的水洼引来野狗。它听见他靠近的声响,夹起尾巴,匆匆地小跑走了。但他目光平视,大步地跨了过去,反光中映出他归拢到耳后的深棕乱发,胡渣短了许多,还是没剃干净。

蓝色阴影笼罩着他的脸,高架桥鱼跃般的横在上空,隆隆响着雷霆似的穿梭。

清晨日光照在他背后,狼的臂章警觉地瞪着眼,又是清醒的一天,准备工作。

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崔佛检查公司是否收到了新邮件。没有。他哼了一声,双手敲了敲邮局前台的桌面,戏剧般的转身离开。

一般来说,如果谁有急事要联系他的话,都可以把电话打到他在当地的朋友家,然后,在最好的假设下,崔佛·菲利普马上就能接电话,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你得在某个桥洞下踹醒他睡死的嗑药脑袋,要么就根本找不见人影。

所以他的事业一直没有起色,跟小孩过家家做着玩一样,糊口就算不错了,还活着本来就是奇迹。

不过崔佛本人还是相当上心的。他学得快,融入得快,很快拉起了乍看之下好像有点不大对劲的人脉网。尽管还会因为加拿大口音被嘲笑,但没关系,崔佛向来与世无争,以和为贵,所以他会把他的舌头拔出来再塞回肚子里,为所有后来者都省一点麻烦。

今天他已经与一位熟人约好了见面。崔佛看了看日头,低下眼沿着熟悉的街砖,无聊地踩起缝隙来。

唯一崔佛还没饿死的原因就是他收费足够低廉,或者说其实根本没搞明白过收费是怎么一回标准,而且技术过硬,或者说硬到其实根本不需要这种级别的技术。那些走私犯只要他会起飞、降落就可以了,产业链中不可或缺又容易替代的一环。但他的头衔,他过着边缘生活的性格,懒得刻意刺探工作内容、一心只想拿钱走人,而且就算出了意外也不会有人在乎,这些特质让崔佛饱受他们青睐。假如有活要做,他们总会先试试找他。

那个熟人坐在门口挂着绿色招牌、烫金花字的小餐馆最里边,深藏在壁灯之下,点唱机放着爵士,桌上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薯条。他高高举起手,轻佻地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他抱怨起他跟社会的脱节,但幸好自己就是那些能欣赏得来他的人之一。这次差一点就不找你了。以后出去时往回留几个旅馆之类能接通的电话好么?

崔佛假装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手上玩着桌布。

随便了。这次时间很紧,先到加拿大,老地方。吃薯条的人捻起一根软掉的,沾了沾番茄酱送入口,出于善意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崔佛没有拒绝。会有一个人出现的。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熟练地使用着黑话,像一个巫师在传述天机不可泄露的预言似的。

崔佛继续一个人坐着,慢慢吃掉了剩下整盘薯条。它们完全冷掉了,但他不在乎。只是又一份工作而已。

初夏的风带走近地的燥热,天气系统正在转变,电台如是说道。它们是飞行员最亲昵的两位同伴,尤其对小型飞机驾驶员,当空管的呼叫从无线电传来,气流托举双翼,轻巧地把机身送入天空,离地表尘嚣越来越远,只有风声在耳畔,一说就是几个小时。

崔佛总是很喜欢听着这些声响在背景晃动。今夜晴朗,多云,微风。干燥的南风。能见度很高。北扬克顿地区夜间有雨。静电沙哑地换气。清凉地呼出。

他仰起头,脚上穿着磨损了的作战靴,那把随身携带的橙红信号枪别在腰间,新洗的牛仔裤随意地盘腿坐下,手肘搭着膝盖,伸开去捞那瓶还剩一半的啤酒,暗红的飞行员夹克松垮地滑在他肩上,像一位早不属于却执意挽留的故人。小小的比格飞机在背后不远处,随时预备滑入跑道。

有人喜爱海湖的冷静,有人钟情大地的沉稳,或热爱虚伪的城市和霓虹灯,而崔佛最想作一缕来去无踪的风,跨越所有那人为划分的国界线,钻进每户人家的缝隙。青橙渐变的天光,宁静而明亮地躲在灰蓝的云影后。远方的太阳终于快要落山,放血般挥洒,滑过地平线上聚集的连绵山脉似的云峰。它们头顶上的半空,飘着几片极薄的云条,极高地悬挂着,让人忍不住地想伸手去够,好像已经能感到那脊背发凉的失坠感。云上有几处不规则的小凸起,看起来就像一座座房屋,也许上面真的有空中城市。要是真的有就好了。他就真的可以实现永远留在天上的梦想了。

崔佛想象着从那上面往下看的情境,底下方形的楼房,穿插的桥梁、道路,移动的容器,人类的造物,就像是用纸牌搭建的游戏,一阵猛烈的风就可以把它们全吹散。一具强健的身体尚可瞬间被疾病打倒,像这样复杂的系统崩溃起来只会更加美丽、壮观,世界挣扎在火海中,从下到上,融化坍塌,灰烬轰然散落一地。他毫无怜惜,驾着飞机在天上看着,学会了如何停止恐惧,并奇异而绝望地爱上了这一切。

夜空更黑了,有几颗星星点燃起来。他面向西边坐着,金星明亮地现身,刚好挂在云与云之间的净空。双子座的α与β星依稀可见,主体仍被遮了个七七八八。他朝西北边看去,希望能找到那颗88年正在经过北半球春夏之交天空的彗星,但大概是很难看得见了。

有时候,他也相当羡慕这些彗星。千百年后,依然在宇宙各处流浪,再度归来时,人类很可能都已不复存在,但对我们来说,它不过只是短短地一瞥。

一颗星掉了下来。崔佛来不及思考。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跑道聚光灯般的照明中,只见高速的尘土飞扬,穿过了大门,重重地落向他。

第一颗彗星带来了水;在进入大气层的过程中它几乎化作一颗火球,却也因此诞生了生命。第一个人带来了瘟疫;当崔佛看见他的时候,他骑得不是一匹白马,却有着相似的力量。一架飞机慌忙起飞。在冲向天空的那一瞬,他们看到了陨落的繁星,降下万千怒火打击地表;糟糕的焦糊味挥之不去,可他们早已无心顾及他物。

那个男孩张嘴对他说,看起来很机灵,哪怕在那样的处境中,嘴角也挂着尽在掌握中的微笑,十分的有魄力而有魅力。有谁不会在初见这位牛仔小子时就被耍得团团转呢?

麦克·汤利。崔佛歪歪斜斜地写上。他知道每一封信的归处,那就是奔向这个人,回到他的身边,像一个傻瓜一样,放弃了他才刚找到不久的一无所有的自由。

“你身上带枪了吗?”

“呃…什么?我的信号枪吗?”

“要干这行你最好还是带一把枪在身上。”麦克说。

友谊可真是奇妙的东西。麦克想。他们才认识几周,就已经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并搬到一起住了,尽管在麦克看来——在一个更为全面、客观的角度看来,这其实是件蛮荒谬的事。但他们还是那么做了。

崔佛·菲利普几乎在认识他的第二天就开始喊他“Mikey”,过于自来熟、毫无边界感、也丝毫没有分寸、像颗燃烧火弹闯入他的生活,招呼都不打一声。他在镇上没有住处,在汽车餐馆被麦克问到接下来打算去哪时露出了非常迷茫的神色,好像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计划,他可能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抢劫了。麦克有点想笑,但他看着那只不安的手,能熟练而精细地把控一架小型飞机,此刻不停地猛拽着桌上花瓶中的假枝叶,那股令人作呕的焦味似乎还能闻见。

“不管了,先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麦克抱怨道,摊开薄得可怜的菜单,“你想吃什么?”

“我…身上没钱。”崔佛有点尴尬地说。

“噢。”麦克愣了一下,然后大方地笑了,“没关系。就当是我还你人情吧。”他的语气戏谑,但崔佛的眼睛却亮起来,认真地向他道了谢。“那你呢?你接下来干啥去?”他问道,满眼期待地趴在桌上,等着餐食送上来。

他看上去很开心,麦克想,像结交新的夏日朋友的小孩,毫不在乎他们是否下一秒就要分离。他沉默地低下头,手里翻着那页菜单,指头轻轻扣紧了拉环。简短的午饭后,他把他暂时带回了自己那边。

麦克知道,每一个像他们这样过着游荡生活的人,本不该期待什么。

他的意思是,除了像崔佛这样,穷凶极恶、疯狂至极、肆无忌惮、每多活一天都是上帝太他妈心软了的亡命徒,同他一样完全的是个混蛋,还有谁更有资格当他最好的朋友呢?

但就像每一部成功探讨了人性幽暗之处的电影,曾浪迹天涯的牛仔心底都有一个渴望安稳生活的自己,只是迫于情势,重新卷入背叛利用互相残杀的境遇,并伤痕累累地在最终归家的那天死在门口。崔佛不喜欢这种暗黑的反讽故事,总是目瞪口呆地问既然主角有这种一秒清空弹匣干翻了路上所有拦道者的超能力,那为什么最后不直接杀光所有敌人就好了??但麦克爱得要命,天哪,那最后的反转,所有的情绪铺垫、一切在顶峰归于虚无的冲击,不得不爱。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崔佛哼了一声:“这片子拍得假得很。”

“喂,人家可是有真实原型小说改编的。”麦克反驳道。

“随便你吧,但下次我来决定我们看什么。”崔佛从他手上抢遥控器,麦克在沙发上躲不开,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倒在身下,惨叫了一声,因为崔佛他妈的手劲太大了,一根根掰开他紧抓不放的手指时、麦克似乎听见了自己骨头的脆响。

崔佛得意地坐了回去,好像早该知道这是反抗也没有用的注定结果一样,打开了动画片频道。

麦克扶额的巴掌声比反派被击飞的音效还清晰。

他们显然还有很多除电视时间分配之外需要商议的问题。虽然他们总是奔波在打劫的路上,大部分时间住的也是汽车旅馆,但有个落脚处总归是好的。这间小公寓以一个极其低廉的价格租给了他们,是麦克“动用了些关系”才搞来的,不然他们其实根本住不起这样的地方。麦克警告他,最好不要在家附近惹是生非。

崔佛本来想象征性地顶几句嘴,然后可能象征性地装乖几分钟再出门去搞砸遇到的所有人的生活。但麦克生气起来非常吓人,崔佛见过他干脆利落地弄断一个工作中公然违抗命令、还在事后扬言要摸清所有人底细作为威胁的同伙的胳臂,脸上就像他稳着那只开枪百发百中的手,甚至在风暴降临那秒都看不出一丝预警。他黑色的皮夹克完美地衬那双蓝眼,推光的寸头即使是在北扬克顿而不是南极洲这种地方也是相当的大胆,连帽子都不戴,就为了向某个崔佛现在脸都记不清的电影角色致敬,没有东西阻止得了汤利高效贯彻他残暴的意志,飞起的夹克下摆回旋像跳完一支舞,皮革绷着粗壮的后背、弯下去将他痛苦哀嚎的舞伴扭拧跪地。麦克向崔佛道歉道,让他初来乍到就得看到这样的场景,崔佛呼吸紧张地睁大了眼睛,看见他红着脸,完全的沉浸、失控,好像被某种不属于他的力量上身一般,让自己想起了某个人。

“遵令,长官。”崔佛敬了个礼。之后他外出时总是会把麦克叫上一块。在独立日那天,他倚在窗口兴高采烈地看烟花,扭头问躲在屋内的麦克为什么这么兴致缺缺的,宁可肥着他那屁股坐在那看电影,也不肯跟他出去人堆里耍一耍,麦克冷哼了一声,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庆祝这个日子确实是有点太要脸了。但更大的事实也许是他们这段时间有点快没钱了。崔佛眼睛转了转,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这句反讽,麦克叹了口气,说:“你都不是美国人,崔佛。”

“谁说我不是了,”崔佛愤怒地攥紧了拳头,麦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至少,现在我是。”他冲到麦克跟前,激动地说:“至于Mikey你呢,则是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庆祝独立日的完完全全的阿美利卡人。”麦克被他咆哮式的强调逗笑了,“所以,由你来带我,一个新生、忠诚、自由且同样独立的美国人,来感受一下促进团结奋斗的节日气氛,听起来非常不错对不对?我们就在街头转一转都会很开心!”

“是啊,好吧。”麦克笑着说,从沙发上起身,“现在,把你那瘦屁股挪开,我们去俱乐部。”他锤了一下崔佛的屁股,后者不甘示弱地追着拍了回去。

他们也会一起去杂货店,大型商超,为了采购必需品,当然了。崔佛总是显得过于好奇,即使在他最糟糕的时日,这人似乎也没动过自己可以抢劫一下这里、不用在垃圾桶果腹的念头:“我一直以为这样做会进监狱的。”麦克转了转眼球:“这么做确实会进监狱。”他皱起眉头,艰难地解释着:“…只要你不被抓住,就不会。”见鬼的,为什么每次给崔佛讲解这些应该是个现代人,看过牛仔帮派片,看过犯罪动作片,甚至自己就被抢过的人,都该至少有个概念的东西,会像给不小心碰上的旧时代同学们瞎编自己现在干什么工作时那样无地自容?但崔佛小心翼翼地从货架上拿下商品,似乎对这个动作,这个概念,向他投来的根本没必要的恳求目光,也不大熟悉。想要什么你就拿吧,老兄。麦克快崩溃了。

“我以为你是管钱的那个。”麦克笑起来:“是啊,但嘿,也不准拿太多啤酒,妈妈会生气的。”他打掉崔佛伸出去的手,假装恼怒。他们好像总在玩某种诡异又有趣的角色扮演。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抢了就走,为什么还要在这等着付钱。”崔佛挪动着碎步,向他倾过身来,小声地说。

“……因为,这他妈是我的工作,这他妈又不是你那种毒瘾犯了就想来上一票的东西。”麦克暴躁地说,“你学过风险管控吗?”

想也不用想,当然没有,但崔佛学过另外的东西。“但你每次抢劫时不也很兴奋?”

“崔佛。”

“怎么了。”

“这不一样。”

麦克叹气,揉了揉眉头继续说:“我不会为了这点价值的东西担着暴露自己坐牢的极大风险。这样讲你能懂了吗?菲利普先生?”

崔佛也笑了:“太他妈清楚不过了,我最伟大的犯罪导师。”他做了个鞠躬的手势。

“叫我麦克就好了。”麦克半死不活地说。

“哦,嗯,那‘甜心’呢?你喜欢被叫作‘甜心’吗,或者‘甜咪咪’?”

“有点太亲密了。”麦克更加半死不活地说,“我他妈这辈子活到现在都不会有人会用这种词形容我。”

“但是,”崔佛争辩道,“你就是跟‘甜心’一模一样啊。”

麦克完全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忙着把篮子里的东西拎上收银台。后来他才知道这样一件事,“甜心”这个词,其实还可以指一种外形相似的、崔佛这个瘾君子非常喜欢的毒品。

收银员好奇又审视地打量他俩,麦克有些不自在,刚打算想起来似的问崔佛他们前几天碰到的那几个女孩转移一下注意力,崔佛就猛地推了他的肩膀:“喂,甜心,他妈的付钱。”

麦克耻辱地掏出钱包,耻辱地开始付钱,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他他妈就该把崔佛一个人关在家里就是他再像一只讨人厌的猫挠门也不会放出来,偷偷瞥了眼完全神态自然,甚至眼巴巴望着那个装满塑料袋的崔佛。最后他绝望地想,嗯,其实被发现跟崔佛·菲利普住在一起,也不是多丢人的一件事吧。

崔佛过着蓬头垢面且自得其乐的生活,麦克不知道该怪哪个,是他单纯的懒,还是他混乱的生活方式,又或是他那注意力缺陷的毛病。

他不在乎着装,衣柜里绝大部分是带图案的短袖、格子衫或牛仔裤,看起来是一批从促销集市上买来的。他的衬衫总是塞一半露一半在外头,像个门帘似的挂在屁股上。麦克曾以为把衣服穿反还毫无察觉到有人提醒你是只会在喜剧片中出现的场景,但认识崔佛·菲利普之后,他意识到有人真就对这个世界的注意如此匮乏,有时连自己的身体都无力掌控。这个人甚至可以完全察觉不到尿意(抑或是没太在乎)导致差点尿在沙发上。但跟他住在一起,住在他找来的屋子,麦克·汤利就不可以多忍受一天,咬牙切齿地催促着那个唧唧歪歪、总要磨蹭上一个小时才能走进浴室的脏鬼,然后又在里面呆上一个多小时之久、让麦克崩溃地在外边敲着门喊他给自己剩点热水。

他会吃一些麦克只在治疗中心见过某些孩子服用的药物,当他自己被送到那里戒断止疼片的时候。“你想来点吗Mikey?”崔佛迎上他打探的目光,晃了晃手中的药盒,“感觉很好的,相信我。”

这是可以分享的东西吗…?麦克睁大了眼,在心里想,面上笑着对他说:“不用了,谢谢你。”

“这很有用的!就像,你的大脑一直都在一团电闪雷鸣的大云团中你咂、呐、啪,然后嘣——从未有比这更晴朗的天空。”

“好口才,但还是不了谢谢。”

麦克知道他应该是没有真的要强买强卖他尝试一种潜在上瘾药物的意思,崔佛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强烈情感,对药物的崇拜,以及对麦克真挚的喜爱,他甚至会把咬了一半的汉堡递到他嘴巴请求品尝,被麦克震撼地婉拒,莱斯特用超级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俩。

“这太有趣了,”麦克说,还是有点好奇崔佛脑子内部的情况,听他的描述,跟他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一个小偷和一个疯子,当然了,“我时常觉得自己的大脑空得要命,再多来点你那玩意我都要准备好退化成痴呆了。”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你总爱往你的大脑里放‘烟雾弹’,甜咪咪,就像,我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得排出去一点,而你则喜欢往里面装很多障眼法,用你的那些烂俗电影对白,让人好奇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麦克恼怒地笑起来:“嘿,你不准挖苦我,那是我的台词!你个死疯子。”他最后笑骂道。

他也忧虑不已地观察崔佛物质依赖的问题,就像这人不仅没有节制,还意识不到自己需要帮助。他曾这么问过他:“所以,你吃这药真的能治好吗?”

“嗯?我不知道。”崔佛茫然地说。

“那他们为啥给你开这药?”

“我不知道。”崔佛看起来更加呆滞了。

麦克也不知道,但他看崔佛激动抖着手拆开新的药盒,需要刺激,更多刺激,比唤醒科学怪人的电流还强大的刺激。他之前给麦克讲过那个用斧头劈砍插座昏死过去五分钟的故事,从未解释过为什么,好像就是不够,远远不够,永远不够。

“你真的觉得它能让你变得更好吗?”

“……香烟有让你变得更好吗。”崔佛防备起来,警惕地反问道。麦克耸了耸肩。“那不就是了。”他皱了下眉,不大爱去思考自己的疯狂与滥用之间的联系,他会坚持宣称这两者都对他很有益处,是他保护自己的最锋利武器,而实践上来说——手边那堆即可抓起的药片实在是太诱人了。

崔佛舔了舔嘴唇,小心地瞅了眼麦克,但手上没有犹豫地伸了过去。麦克挪开眼,假装不去注意他。

麦克时常觉得自己太容易向崔佛屈服了,当然,也很感激这个不服任何人的叛逆小子至少能尊重他的底线,特别是在其他受害者的对比之下,比如说莱斯特,他就没那么幸运了,在他俩见面的第一天就被崔佛口无遮拦的关于他残疾的玩笑搞得很不爽,之后更是因为对方一直找茬、质疑计划可行性而发出了“汤利要么你管他”,要么“或者我走”,这样的死令。那时他们三个谁都算不上好脾气。崔佛对他做了个鬼脸,退到麦克身后去,不说话了。麦克倒没啥好幸灾乐祸的。被叫作“猪排”的他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莱斯特嘟囔着,从背后凑上来。麦克手抖了一下,纸质资料哗啦啦的响,刚刚崔佛大步冲出去的门漏出吹来热风的亮缝,可屋子里还是闷得喘不来气,封死的窗子宛如陷阱一般。

“什么?”

“你知道的,”莱斯特的手指绕过脖子一圈,做了个抓紧的手势,“把他管住的?”

“我不知道。”麦克真的不知道,开始感到焦躁,擦着头上的汗,也感到了这间会面屋在夏日迫近时升温的威胁,把纸张狠狠地折了又折、塞进裤兜,暴躁地忍住了砸开那些窗子的冲动。

但就连崔佛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总得有人看着他些。从他们见的第一面,麦克就有这样一种感悟,一开始只是模模糊糊,像那慌乱间枪口的闪光,然后世界安静了。那个头发蓬乱的青年看着他,他根本都不认识他,麦克想着,忍不住笑了,好像天注定他们俩要在见的第一面就成为共犯,共同犯下一起重罪,然后颠簸着,被命运之风玩弄掌间,他还记得那架狭小恶心的飞机,前排驾驶室座位窄到两人必须手臂贴在一起,不然他就得到后面去陪那具还在散发可怕烧糊人肉味的尸体。他的棕发散在面颊上,被匆匆地抹到耳后,仰着脸向上看,做起飞前的调试,浸满了舷窗外那片幽蓝的天光,暗红的夹克近似黑夜。他时到今日依然不知道这个画面意味着什么,好像上天也不愿意告诉安排他们相遇的理由,到底为了什么呢。麦克看着他牢牢控住操纵杆的手,自己的脚在起飞的那一刻发软、永远都这样,但崔佛却激动地大叫出声,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从来没上过天么?”“倒也不是。”麦克看起来快吐了,但只是因为某头房间里的大象。“你会没事的。”崔佛安慰地哄道。飞机冲过气流,这回麦克真的吓到了,他倒确实是没怎么坐过这种小型飞机,在某个瞬间他的手可能还不小心抓了下崔佛、本意是想拉住扶手之类的东西、当然是不存在的。他的心抖得那么剧烈,麦克·汤利差点当场决定这辈子他都不可能会去考飞行执照的,想都别想。崔佛笑了,居然还能面色照常地开口说话,虽然过会也会跟他一样吐得不省人事:“如果你需要呕吐袋,我这里没有。所以你尽量忍一下。”

麦克也很想耍酷地笑一笑,但他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有谁会把自己的命,大胆又愚蠢到敢牵系在这种造物上呢,虽然说飞机失事率,还是那句话,比汽车车祸都低得多,更别提他们本就是危险驾车一族的典型代表。但麦克害怕那风,他也害怕不能稳稳当当站在地上的感觉,他宁可要一座大别墅,也不想要漂泊太空的宇宙飞艇,而且也只有小孩子才会毫不犹豫地选后面那个选项。他闭上眼,大脑开始重复刚才崔佛告诉他的那句话:会没事的。

而今他们站在家门口,为了谁丢了钥匙争吵不休,最后崔佛在地毯下找到了,原来是上周他们在某个镇上丢了贴身衣物、不要问具体情况,总之相当复杂,回来的那天晚上崔佛拿着他俩剩下的唯一一把钥匙,怕麦克提前到家进不了门,塞在了地毯下,却忘记了告诉麦克,而麦克来到门口,先敲了十五分钟的门,后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又敲了会门,怒气冲冲地下楼,在小巷的后背碰到脚步飘忽的崔佛。他们站在那堵墙前。“你都去哪了?”这听起来本该是一句担心的语气。

“钥匙不是留给你了么。”这听起来本该是一句关心的语气。

但他们指着对方鼻子骂起来,战火甚至蔓延到了生活作风上,当麦克深吸了口气,准备对他袜子扔在床上的习惯提出指控时,崔佛突然趴了下去,掀开那条臭得要命的多手地毯、像发现宝藏一样大叫起来:“我操!它在这里呢!”

“它他妈怎么到这下面去的。”麦克彻底崩溃了。

崔佛被酒精泡坏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麦克也说不了他什么,哭笑不得。“你他妈真是一个相当糟糕透顶的人你知道吗。”他有些悲伤地说。

他从来不知道那天或以后他们的飞机能否平安落地,他无时无刻不在祈祷。麦克蹲在湖边呕吐着,再也不想回到那架飞机,哪怕那还是他们返程要搭的同一架。他吐完立起身来,看见崔佛站在那边,裤脚湿了大半在水中,嘴角沾着不雅观的残渣,估计和自己看起来差不多,极平的天际线横在他身后,几乎望不到起伏的丘陵,远方应该是加拿大,也可能是美国,麦克不太清楚他们落到哪来了,但崔佛应该清楚。

“是啊,我知道。”崔佛轻松地承认了,看起来也有些悲伤。然后他很温柔地看着他。麦克眨了眨眼睛,内心抓挠着,有什么东西浮上去,而他想把它抓下来。那具烧焦的尸体。他想。这从来不是麦克·汤利的计划中会出现的画面。

但他想,他毕竟救了他一命。而他如果不多拉着这个生活尚难自理的人,崔佛迟早就会像他肩上那件不合身的夹克一样,从赖以生存的社会夹缝滑落,变成些麦克也不敢想象的东西。

后来他们对于彼此的认知也愈发清晰多了,当他们晚上入睡前分享自己的过往时。他们只有一张床,这整间公寓最大的缺点,但抱怨不了太多。麦克努力地给他那把硌人的瘦骨头让出大半张床,不想被奚落“太占空间”,哪怕崔佛是不管怎么样一定会说这句话的。但他也抱过来,侵占着麦克本就不多的个人空间,头轻轻地搭在他肩上,很近,但还是没碰到,在耳侧轻声说起又一个 “下次继续跟你讲”的故事。第二天早上,他在这个世界见证过也是最害怕的一个杀人疯子的臂弯中醒来,不知怎的,好像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吧。

每一次,麦克的故事以“我跟你讲,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有什么新鲜事见不到……”开头。

每一次他听崔佛讲完自己的故事后,有点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哦”,他说,“这很,新鲜。”

麦克尝试想出足够有分量的安慰话,但崔佛看起来满不在乎:“但我喜欢那些日子,当你觉得生活还可以靠勤奋改变的时候。”他思考着,又补充道:“而且我也有点想念那时的我。”

麦克看着他那双棕眼,月光下像一对凶猛的毛绒小熊玻璃眼珠,总在谈论着过去,因为现在的生活对他就是一个屠宰场,身体部分被一件件拆卸下来,又换新,像那个古老的船的寓言,而如果他内心还是那个自己,顽固至极,恐怕只有动用最激烈的手段才能将他彻底抹除,但当他身体都难以受自己支配时,他还是那个他吗。也许他就是他自己最大的囚笼。崔佛微微地缩起肩来,对麦克不安的沉默有点慌了,忙不迭地说:“但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呃,没有人真的给过我一个家。我母亲……”他笑了。哦,他不说话了。

“我一直想要一个家。”麦克承认道,“因为我父亲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

“哇。”崔佛怎么就不觉得意外呢,他和麦克真的是太像的两个人了,“那么,他都去哪了?”

“我不知道。上一次我听到应该是打越南战争去了。”麦克的语气尖酸得颇像拙劣模仿的一个嬉皮士。

“那听起来还挺光荣的啊,你知道的,为国捐躯…”

“别给他们找理由。”

崔佛畏缩起来。麦克训斥地瞪着他,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双蓝眼睛轻轻合上,翻过身去,拉起被子,准备睡觉了。

他感到崔佛的手耙着他的后背,就像是抚摸一只小动物直到它舒服得呼噜、而麦克肯定崔佛完全没学过这样的概念,但他上下扫动着,力道适中地深深按摩,指尖下的血肉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皮,好像他们心跳紧到都能听见对方的。他的手停留在他的腰上。然后崔佛就抱了上来。他几乎确信自己会被麦克不快地甩开。但他靠近的那一刻动作迅速而无悔。但他没有。合拢在胸前的双手是人类发明过最残忍的概念之一,我们在独处时把它当作是他人的,被抱住的时候假装不知道。麦克的蓝眼睁着,尽力使自己呼吸平稳,眼前是小公寓一角静谧的黑暗,另一具温热的躯体全心信任地依赖,几乎就像真的。

崔佛坐在桌前吃早餐,估计是他这辈子作息最正常的——除了在军队时——一段时光了。他把橙汁倒进麦片里,看着彩屑般的小圈圈打着转,用叉子勾住它们吃,太他妈独特了,麦克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他突然乐得停不下来,而崔佛要打他,他笑得喘不来气地躲避着,最后被崔佛一把捞住在怀里,他拿脚踹他,但没很用力,崔佛把他甩到一边,而麦克就那么恰好地撞上了那碗神并不允许人类发明的该死的橙汁麦片,两人看起来像结束一支舞后站在一片狼藉的高中礼堂,不知未来何去何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明明都没有经历过这些,那些荣耀,欢呼与掌声,让你会心甘情愿地献上祝福。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间的虚张声势总是演变不成到那个阶段,挥出去的拳头会变成面上亲昵苦涩的拍打,永远不知道自己于对方,对方于自己来说是什么东西。

麦克心情不好地擦着牛仔裤上的橙色污渍,那个罪魁祸首显然没道歉的意思,扔下他自己玩去了。他远去了,就像一阵消失的飞机引擎声,在背景响了那么久,总算是停下了,但已经习惯伴着它入眠的患者不安地抬头寻找着。麦克知道自己会思念他,每一幕漫长的行走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快要支撑不住的双腿,但拼命地向上爬、简直快把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逼疯。

有一天他会想知道一辈子都在空中不歇脚是什么感觉的。但今天,他得先给自己做顿像样的早餐。麦克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一般堆着不易腐烂的罐头食品,充当着储藏柜的角色。而就像初夏到来繁花盛开似的,当他们从外出游荡中归家时,里面就会长出挂着水珠的鲜绿蔬叶,几块生肉,一听啤酒或傍晚剩下的纸杯蛋糕。

麦克永远想着如果少吃点外带食物能剩下更多钱,实际上却总是买回来了更多东西,然后坐在账簿前发愁叹气。单是维系这一个小小的,只有两个男人的家,就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可麦克不愿意认输,甚至热情比崔佛还高。他的做饭技术算不上多好,至少能养活自己,现在多了个崔佛而已,而后者总是吃得仿佛这是最后一餐,不管麦克做的什么又做成了什么样,他都照单全收,把碗边沿沾的沙拉酱也舔干净。

“慢点吃崔佛,我不跟你抢。”麦克无奈地笑着说。他呜呜地应着,然后被自己口水呛住,应激一般的拼命地咳嗽、差点连晚饭都吐出来。麦克丢脸似的又捂住额头。

但当他发现崔佛其实是根本就没有入口的门槛时,在那家把他和莱斯特吃得面面相觑的当地餐馆,崔佛皱了下眉头说好恶心,却还是抱着那盆面粉都没化开的糊状物吃得相当欢快,这让麦克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短暂的失落。

他总有点心疼地看着他那副消瘦的身躯,慷慨地把自己盘里那半食物再分些过去。反正我也需要减肥。麦克想。

事实上他饿到晚上九点多就会开始生气,然后匆匆上床睡觉,隔天一边吃崔佛给他买的小蛋糕一边继续对会议上的所有人生气。而在所有人之中,麦克最生气的是崔佛,因为他最知道该怎么哄他,却还是贱兮兮地笑着递来他根本抗拒不了的东西并骂他再这么吃下去迟早胖得跑不动路。猪排。

“想知道最便捷的减肥方式吗?这才是答案!”崔佛打开又一包可疑的白色粉末,模仿着电视上那个讨厌的推销员的口气,脸上挂着熟悉的狂热笑容,夸张地吸气、又叹气。

“你知道么,T,新闻速递,”麦克说道,“毒品不仅是现代社会发明出来最迅速的减肥药,同时也是最迅速的自杀药,你不需要再等半小时在浴缸里或爬上二十层楼,更别提它发作得无痛无觉,简直是为我们这代没仗可打的青年量身打造的。”

“怎么了。你不也是个瘾君子嘛。”崔佛满不在乎地说,忙着抽动鼻子。

虽然麦克也吸大麻,而且,这已经是非常、非常坏了,每次吸完恍惚他都感到罪无可恕的痛苦,但再一次的,崔佛把一切标准推向了极限,还想把他也拉下水。他瞪着崔佛,平日里抢劫、醉酒、滥交、危险驾驶与这些有毒的反英雄幻想,像一个心满意足数着“总有一天”的囚犯突然发现自己的刑期其实永无尽头,似乎再怎么自我改善,先前犯下的罪重大到他的人生早就无法挽回了。去他的含糖量,麦克恼怒地想,现代社会夸大的假想敌,就为了把人们的视线从真正的要紧事上转移开。比如说贫困啊,疾病啊,医疗保险啊,青少年心理问题啊,甚至该死的战争。一瓶饮料的配料表竟然比街头毒品流通问题还让那群平庸的中产阶级更在乎,因为它们让你知道了自己居然在“慢性”死亡。可如果你有钱了一切说不定又不一样了,那他们就得把你的名字或脸印在瓶盖上面了。

崔佛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捻了把鼻子,低声向麦克道歉。

经会议讨论决定,他们最终达成一致:做点改变总是好的,即使对他们这样的死刑犯。听起来很像又一部烂俗好莱坞电影钟爱的主题。崔佛被剥夺决定权的时刻并不常见,大多数时候他按自己的路子走到死也不肯低头苟活,但这一次他害怕而茫然地看着麦克,好像明知道命运编剧不可能放过他,悲剧会再一次重演,一切不是真的在发生,他不相信。但他的双手紧紧地揪住那个人的后背衣物,好像他才是这个虚假世界中唯一真实的可依靠之物。

麦克用力而宽慰地拍拍他的背,笑着说好了好了。他闭上眼睛,真的全情投入角色一般,感到了那份快落地时分的沉重,却只是让他抱得更紧。他早该知道的,他在想什么呢,但他却说:“只是想想看,如果连你都振作起来了,我都不敢想象我们可以成就多大的事业,不是吗?你想想吧,我、你、莱斯特,我们三个,天哪,我会说联合储蓄不止是梦想。”他的笑容俏皮。

因为他们那时都还很年轻,还只是孩子而已。

因为麦克尝试强制性地把他药停了几天,出于无聊,崔佛开始割自己手玩,这不是什么大事,人们长久以来一直在对他这么做,换个人也是一样的效果,他身上可有吓人得多的伤疤,不也好端端地活着,但却把麦克吓得够呛。崔佛不是故意的,至少不是有意这么对麦克的,麦克知道,但他不在乎。“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抓狂地说,“你就想要那个不是吗?那好吧!”崔佛看着他转身,呆住了,语气极不自信地问道:“我还以为你把它们都彻底处理掉了,难道不是吗?”麦克从他们卧室中出来,把那袋该死的海洛因连同那堆剂量显然不正常的处方兴奋剂扔过去,看着崔佛趴在地上捡起来。他转头又回去关上房门,仰躺在床上,不一会外头也传来了一声震响。他的手捂着脸。

他变成这样又不是他的错。麦克厌烦地想。就算要怪谁,他不负责的父亲,他那个母亲,该死的军队、心理评估员,还有该死的他自己,名单上有一长列排在他之前。就算没有他,他也早就是这个鬼样了,甚至更坏。他至少还给了他一个新生活呢,教他怎么抢劫,没错,活下来成为一个对社会危害性更大的败类。操他的,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走出静悄悄的屋子,去个更好、更热闹、更五光十色的场所。他蹒跚着回家,一身烟酒与香水味。麦克打开房门,客厅暖黄的灯线进入,正好打在那只赤裸裸的手臂上,新生的伤痕泛着红,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闭着眼,棕发湿着汗水紧贴头皮,像一只伤痕累累、应激后脱力不动了的笼鸟,嘴里偶尔嗯嗯啊啊地念着什么。麦克肯定那绝对不是他的名字,也许是“妈妈”吧。

那个空药袋毫无犯罪意识地掉在地上,他跨过去,匆匆解开外套扣子、也满不在乎地抛到一旁,尖锐地啪嗒砸在柜门上滑落,但也没吵醒某个正依赖着药物睡得可香的人。麦克平躺在床上,疲惫,却毫无困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却似乎在渐渐把自己逼向崩溃。耳侧那难以忍受的鼾声,窗外那疾驰远去的发动机噪音。路灯下迷失的猫叫,小镇街道空响风声,延伸的光芒一路向西,越入群山,终于走到海岸,在夏夜的虫鸣与几个晃荡青少年的大喊中消亡。他想起当自己还在那座拖车公园,在他长大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当他还忙着学校,家里也有一堆需要逃避的破事,也没钱去电影院的时候,就会匆忙地摸索着钥匙、准备把自己关进房间,门前空地总会停着一群麦克不大认得的鸟,他也没那个工夫去找来图鉴查,一页页地翻着,抱着它在门口发几小时的呆,被眼前死寂的一切吓得清醒。晚上,却又听着太阳落山、魔鬼归家,四处响起他不想知道缘由的骂声与要命的尖叫,让人好奇为什么还没听到警车的鸣笛。说来讽刺,那个声音曾是小时候麦克度过漫长夜晚的寄托之一,听着它们远远地拉来,附近的吵闹渐渐地落下,就像在他后来看的一部法国电影中描述的那样,在清晨前夕绝对寂静的那一刻。蓝色的统治,理智的回归,终于可以安眠。所以他低下头,让它们只是留在视线边缘。他不知道浪费了多少个夜晚只是沉浸在表面秩序井然的睡前心灵健美操,麦克喜欢这么叫它们,因为这就跟电视上那些扎着发带的健身男女们一样跳个不停,然后假装日子也还能像轻快的舞步一样推进得下去,在那碟小小的录像带永恒地旋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的电视频道中。崔佛跳过肥皂剧、跳过世界古文明一览、跳过深夜脱口秀、跳过导购节目重播,停在了自然科普频道,饶有兴趣地看起海洋哺乳动物纪录片,虎鲸是如何团结家族并肩作战的,麦克实在无聊也跟着他一起看。有放过这么一部鸟类救助的科普片,画面中那些刚从网上摘下的鸟儿都被蒙上黑头套,这样它们就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就不用可怜而绝望地挣扎着、把自己吓死,不管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被救助。

多么悲惨又可笑的现象,他想,也许很适合拍成电影。

在高速公路上,每天都会死掉很多动物。人类把高速公路横穿过它们生存的领地,不可避免地闯入它们的生活。一具无名的、为乌鸦啄空眼窝鼻孔、面容无从辨认的尸体,安全无害地死在路边,车流高速从其旁通行。蒙着头、无知无觉地死去,也许对他自己、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极为仁慈的解脱。

有趣又枯燥的动物科普片继续播放着,却突然被那只抬起来的手臂关掉。麦克的心一紧,听见旁边的人轻轻呻吟着,翻了个身,手没落他身上,但也很近了,在腰侧散发着热气。呼吸声开始悠长地朝他耳边袭来。心跳沉重地响,计算着那些越过越远而不能重返的时光,越来越沉重,重到除了自己的心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当一切真的落入寂静的时候,没有一丝声响,好像所有活物都到了一个该去睡觉的点,只有他被落下、遗忘,变回那个小男孩,在无边的夜里颤抖,等着外星人来将自己抓走,或者警察无端地对这里展开大突袭,恍惚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并不想在这里。

地上那个空药袋,就在门口衣柜不远处。好像想象得出来一样。他在黑暗中望着那个方向。曾有整整三天,它被压在那一堆棉服底部,一并与那些他的大麻,还有一份暗自发誓的“从今天开始全都戒了”的决心,庆祝着他整整三天的干净与理智,与掩藏好的执迷不悟。现在想来还是件蛮恐怖的事,因为你在第二天醒来就马上开始质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工作了,为什么不选另一种更轻松的人生。可以在伴侣依偎的怀中醒来,一个亲吻,稳定的性爱,稳定的工作,稳定的爱好,比他做过的任何美梦都更美好,而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搞砸。

这听上去是那么幸福的同时,也有点悲伤。麦克想,不知道为什么。真讨厌啊,这种又在失去着什么东西的感觉,尽管它们从未真的属于过你。

又是新的一天。真幸运地球竟然没有在睡梦中被激光毁灭。他昏昏沉沉地浮出梦境。又是短觉的一晚,或者说一晨。一只没有边界感的手又挂在了他胸上,一切又平静如往前数的每一天,往后数的全部的日子,恐怕使世界崩塌的力量也不能把它给从那移开。麦克没来得及移动,耳边就迷迷糊糊地有人蹭了过来,低声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他本来想装睡,然后猛地睁开眼,撞上那双警觉的棕眼,正慢慢地收起手臂,像拉紧的圈套,孩子气般得意地宣称着,又困惑不已地说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呢,Mikey?这他妈就是我们的本性,我们的生活,我们不需要别的东西……没有东西能把我们拆散。”

他试着去抓麦克瘫软在身边的手、想把十指扣上,宛若牢牢嵌入猎物体内的鹰爪。那斗争混乱地持续了一会,最后麦克把崔佛一脚踹翻下去。他很懊悔这人居然不幸地差点就没错过那个桌角。

崔佛的头发越长越长,如那夏天越过越短,却愈发地不可忍受。“你他妈再那么挠迟早有天毛都掉光。”麦克暴躁地挠了挠自己没毛的脑袋,对着又开始使劲抓自己发臭打结的长发、然后掉的发把下水道堵得水泄不通的崔佛大声哀叹道,“算我求你了T,你那头发真是白瞎留那么长了,就不说做发型了,好歹先收拾齐整行不行呀?”

他费力地用手指梳理着,好不容易顺下来一个死结时疼得呲牙咧嘴,而那头狮子鬓毛似的炸发仍未温顺多少,跟它主人的性格一模一样。麦克在旁边又笑了,逗弄着他说:“怎么了,你妈妈小时候没教过你怎么扎辫子吗?”

“操你的。”崔佛一点就炸,猛地跳起来冲向麦克,麦克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

“你再敢那么谈她我就把你皮扒下来做成帽子!你,你又根本就不了解她,你他屌有什么资格那么说?!”

“嘿,我又不是认真的。”麦克抱怨道,仍一副半心半意的模样,但把笑容收起来了,“你过来。”崔佛过来,按着他的指示在沙发旁背靠着坐下,麦克半支起身,指缝稳稳地卡在他结实的发簇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皱起眉头说道:“想听我的专业诊断么?嗯?”他合拢了手中的头发,痒痒地搓了搓。

“直接全部剃掉。”麦克的尾音俏皮地上扬。

“滚你的。”崔佛的余怒未消。

“好吧,但现在我也帮不了你多少了。我手边又没有梳子,而我猜你大概也是没有的。”

事情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发展。那天下午他们路过杂货店时买了把梳子,紧接着赶到另一个镇上去侦察一家连锁店的警备情况,接着因为崔佛在后门意外跟路人起了冲突、枪响逃窜、一路风不平浪不静地滚到了安全屋,期间那把梳子一直揣在麦克的口袋里,甚至子弹擦过裤腿时都没掉出来。

“你他妈别怪叫行不行。”麦克咬牙切齿地说,在一场焦灼拉锯战的正中央、感觉手中的梳子可能都会比这团风滚草似的恐怖发结率先绷断。

“操你的。”崔佛说,“你梳头的技术比舔蛋还差。”

“不用谢。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给一个大男人梳头发。”他说着一鼓作气地狠狠推了下去、像吉他弦那样噼里啪啦地崩了一地。崔佛大声惨叫起来,但被早有准备的麦克死死摁着肩膀、没能成功给他一拳。莱斯特从门外走进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们俩:“你们这俩蠢货到底在干嘛?”他拿拐杖敲了敲门,因为俩人搞砸了侦察行动也还在生着气,“我以为我们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专业劫匪、而这里是我们逃命用的安全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个二流、吵闹、草台班子一样的马戏团巡回现场呢,先生们。”

“是啊,多亏了某个连自己头发都打理不好的傻瓜。”“都是他他妈故意的。”两人同时大叫起来。崔佛生闷气,麦克叹气,低头转到他耳边说:“你还要不要我帮你了?”

“……你继续吧。”莱斯特依然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你就不能让他自己梳吗,汤利?他是一个四肢健全、尽管有疑义但依旧神智清醒的成年男性,不是什么头发散了哭着要找妈妈重新扎的小女孩——”

“你个天杀的死肥球你死-”“好了好了!别说了,莱斯特!”麦克拼命捂住崔佛的嘴把他抱回来,莱斯特浑身抖了一下、已经往门外撤开了几步,并保持着随时溜之大吉的警惕姿态,现在崔佛非常想咬一口嘴上的那只手,但麦克的另一只手还围在他的腰上,背后紧依的宽厚胸膛也非常暖和,让崔佛稍微消了点气,紧接着非常委屈且不解地控诉起来:“你们干嘛老是要开那样的玩笑?你们是没有母亲还是从来没有认真跟女人交谈过一句话,才让你们对她们如此恐惧?”他抬起手背抹了把泪,麦克拿梳子的手顿住,把他掉下去的侧发撩到耳后,不知所措地轻轻抚摸着掌下的头发,但他肌肉僵硬着,听见那人马上又化作愤怒的语气低声吼叫道:“你们谁再敢那么提一下她这一次我保证会杀了他。”

麦克很想说:我们并没有提她。但他沉默着,莱斯特也沉默着,然后他一边慢慢地打开着结,像划水一样拨弄着,一边突然就叹了口气说起来:

“你想知道为什么,莱斯特?因为我们他妈的是一个团队。靠,我们就是这一行中唯一的家人,因为根本他妈没有几个人会像我们这样把自己人生作贱至这种地步。而一个家庭首要的原则,就是忠诚,我们爱彼此,我们恨彼此,我们不得不帮助彼此,要么一起生,要么就他妈一起死,不然就没有其他人会,没有人。除了我们。”

崔佛笑了。刚刚情绪激动的泪痕还干在他的下巴上。他摇着头,看起来有点惆怅,低声且迅速地说:“也他妈只有你能把这种话说成这样了,汤利。”

莱斯特哼了一声:“我猜以后母亲节大概是再也过不了了?喂——别激动!好了,我不说就是了嘛,你俩接着自己玩去吧,我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无语着向外走开。

当他们还没有钱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在一起时的绝大多数时光,后来有人会说那是纯真尚未丧失的年代。北扬克顿好像永远下着雪,可那并非是全部事实。它变得像故乡,不是生母,也不是生父,不是你出生时恰好被在的那个地方,也不是懵懂长大时目睹的那个地方,但它才是故乡。一个你在自由的那一瞬注定被引力牵着砸向的地方。一个你会永远、不计代价、千方百计想回去的地方。一个你会偷来时光机器,就为了牵起某个人的手远走高飞、避免那不可避免的命运的地方。但你最终还是会留在这里,一部分的灵魂被永远安葬,刻在石碑上,哀悼那个曾经一无所知的自己。每天晚上你在夜里睡去,就为了在某一天清晨梦与现实的间隙突然分不清自己在哪,头重脚轻的,以为自己又睡在了那张床上,令人舒适的黑暗静谧地打造了一切,就像闭灯时的影院,夏天的燥热紧贴后背,手边残存快碰到的幻觉。北扬克顿有四季。短暂,但是真的存在。所有人都将记得它严酷而不近人情的风情,但他记得他们,我们,只有我们两个,连莱斯特都不在。

当他们还没有钱的时候,坐在车顶上,或盗来的车里,生活一如既往地过下去。他们不需要离开小镇太远,只是在一片容易藏身的黑暗中,喝着罐装啤酒。市镇的光只是一片遥远的糊影。麦克厚厚的牛仔靴底踩在碎玻璃上,风从破窗涌入。最后一瓶啤酒被传递着分享,因为被握住太多次,上面都有了余温。

电台轻轻唱着歌,一支欢快的放克,让人的脚自然地摆动,想在荒地里跳起舞。

他们关掉车灯,爬上车顶,坐着看星星。它唱道“名字叫作朱庇特/来自银河系/我来到地上见你/就为了让你自由”Jupiter - Earth, Wind & Fire乐队的歌声涌出,逆着风攀爬至他们脚边,轻轻打着拍子,而木星的光伴着半轮月升,倒挂的金牛座卧在下方,火星在东南天燃烧。夜空晴朗而开阔,就像崔佛说的那样,入秋夜间的风转凉,在荒地上像一片冰冷的野火,寒颤蔓延着,四面包围。他们裸露的皮肤灼烧、炙痛,剩下两团漆黑的影子,遥远的星月光辉黯淡,面容模糊不清,意外沉入泥沼的化石,还是那么年轻,无所畏惧且愚蠢,对世界残酷的现实一无所知。

麦克很想点支烟,或者只是想亮起打火机的火苗,注视它橙黄、明亮、跃动的色彩,驱散一点被吞没的恐惧,像太阳失去的时代最后的希望。但他看了眼旁边静静靠着的家伙,穿着那件二手商店精心淘来的背后大声竖起中指的反对派外套,傻而专注地仰头望着天,还是收手作罢。“我从来没想过,”麦克语气随意地说,“天上居然真的能看到这么多星星。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夸张化的比喻。”

他确实钦佩崔佛的视力,总是容易留意到外界各种细微痕迹,还有那股偶尔会在某些领域爆发出的一往无前的专注。任何对崔佛心存疑虑的人真该看看他工作时的模样,特别是在他操纵飞机、调弄机械面板、自信把持操纵杆的时候,然后就会明白麦克为什么这么看重他。他曾是个好飞行员,现在依然是。即使在他们相遇那天身上都还揣着一把信号枪,无时无刻准备在荒野迫降,把它掏出来握在手中,向天空发送求救讯息。

“从来没想过抬头看一眼你身处房间的天花板吗,Mikey?”崔佛怪异地叫起来,用手肘拱了他一下。麦克哼了一声:“是啊是啊,我之前一直认为火箭和卫星都是政府捏造出来浪费税收的借口,而宇宙只是某人画出来每晚挂在我们头上的恶作剧。”他尖锐地变高了音调。

“人要有想象力嘛。”崔佛笑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的身体前倾,他那额发后梳、两侧鬓角削薄、造型古怪的发尖垂到了肩下,看起来甚至更长了。他最近还谈论着留胡子的想法,不是那种浓密的、男子气概之巅的大胡须,而是两撇薄薄的古怪的小八字胡,就仿佛在嘲笑所有人一样。麦克在心里祈祷他最终会放弃这些审美自杀的青少年式叛逆。

“…如果那上面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就像那首‘火星上有生命吗’?”

“对,也许吧,就像那样。”他们会意地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一同笑了起来。说到底,他们是同龄人,生在了同一个时代,在那人类历史千万分之一秒上。尽管现在品味的分歧之大,就像那电视遥控器的掌控权一样,车载音乐也是要在传统与反叛之间争来夺去的。崔佛嫌他俗套,麦克嫌他吵闹,他们争论着,就像两颗互不相让的恒星拉扯,永恒旋转在各自的轨道里,然后凝望

“也许有一天我们终于把这该死的地球炸了个稀巴烂,坐上那太空版诺亚方舟、去探索新的大陆!”崔佛抬起手臂,虔诚地做了个致敬的手势,飞出去的方向仿佛船首,直指茫茫星海中不知形貌的一颗。

“天呐,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有这么多疯狂的念头?我真的搞不明白。”麦克笑着骂道,“就好像你一辈子都在追逐那些该死的星星,他妈这地上就没人能让你安定下来,你个该死的疯子。”

崔佛轻挑起眉头,说道:“好吧,但是,你那些宏大的好麦坞梦又算什么呢,那不也是‘追星’吗?”

“我总有一天要去那的。”他有点忍不住骄傲,傻笑着,盯着上空的目光突然很专注,那种偏执,漆黑得像那无底的宇宙,却又倒映着壮丽璀璨的星光。崔佛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喉头一时有些发紧,听见他说:“那你呢,崔佛,你不想…你想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又不像一句疑问。崔佛思考了一下。

“我想…我更喜欢坐在山顶上,然后远远地眺望着它,看着你小小的身影在那些塑料包装盒之间走来走去,就在那片该死的光亮之中。”他眯着眼,好像能看得到那个画面,眼中快有一种达成谅解的爱意。

麦克也想象着,在黑白的电影中,他站在白色的大道上,身旁的海报男女热情拥吻,人流按部就班地通行,一切像是剧本都设计好的路线,走进或走出或路过那家著名影院的门前,灯火通明。远方那些山脉沉默矗立的黑影,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绝大部分人未尝知晓的存在,周六早晨在乡村俱乐部,在翠绿小山丘的阳光尽头,当他们挥杆眺望时;周末家庭聚会时间,他们带上伴侣、孩子与狗,爬上那些傍晚时分的环山步道,踩在它们身上,微笑地享受着微风,夕阳西沉海,洛城的星光,在渐暮夜色中升起,但他们依然不知道它们最真实的模样。而他看着,头顶航线一架飞机低空掠过,发出引擎巨大轰鸣声警报,然后一头扎入那黑暗中,机械或血肉的残骸如草坪洒水器般喷落。

麦克想了一会,最后抬起头来说: “你知道么,T?也许你更适合当一个宇航员而不是去开直升机,”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轻轻搭在一起的靴尖,“你还是可以在一个铁笼子里闷上几十个小时,不同的是,这一次你不用去把那群可怜的嗜血的孩子们,空降到那些该死的村子上。也许你只是被安错了地方。也许把你和人们隔离开,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

“但我喜欢人们。”崔佛说。

“…即使他们伤害了你?”

“是啊,特别是他们伤害了我,”他露出邪恶的笑容,“然后我就可以伤害他们回去,这其实蛮有趣的。”崔佛认真地说道:“而且我不喜欢孤独。”

麦克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那你呢?”崔佛试着反问了回去。

“我喜欢。”麦克直率地答道,“我喜欢听着水声,一个人,或者只是看着它们。就好像其余的世界都再也不重要了,就像

深秋的寒意让他深深地颤抖,他可以听到附近某条小溪缓慢地流动,摩擦着冲刷谷地深色的泥土,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但不用多久它们马上会被冻结上,就像那干涸的夏季湿润蛙鸣,钓鱼者上下摆动的浮漂,一只琥珀中的昆虫。他们大腿、手臂、肩膀紧贴着,血管涌动的酒精渐褪,滚烫的体温交融着,暖上全身,像洗去街尘的淅沥雨点,眼前的世界在晶莹水珠中变得明亮,其余的世界毫不在乎。

崔佛看着他眼中划过的星星,在遇到他之前,他想,或者说没有他的生活,他已经无法想象了。就像在撞击之前的世界是一片火海,在爆炸之前的宇宙是一团炙热的、致密的、所有人像未出世的婴儿蜷缩在母亲腹中、没有任何“你”“我“之别的存在,但在分别之后,每一丝思念被日益膨胀的疏远拉长,愈发明亮地呼唤,似乎这本来就是一场必然失败的战役,可如果你现在刚好经过地球的话,喜欢作太空旅行家的朋友,他默默地许了个愿,那么就把现在这刻带走吧,在一切毁灭之前不要回来,在这道曾互相看见的光中,成为来生那最后且唯一的存在。

他们坐在地上的黑暗,天上的灯海在远方地平线升起,相对静止,又遥不可及,就像是在另一颗星球思念着你。

今天是他们人生中感到过最自由的夜晚之一。

当他们还没有钱的时候,出去散步,去任何地方,聊任何事,步伐依旧轻快、冲锋陷阵又无畏的年代。麦克跟他讲解橄榄球的规则,偶尔提到一嘴害他退役的旧伤痛,但还是不肯让崔佛把电台调到在进行的比赛播报上。崔佛试图把他骗来学溜冰,总是用一种高昂的、把麦克听得头皮发麻的朋克明星般煽动的语气大叫道:“不会吧汤利,你是认真的吗,你居然不会溜冰!?我是说,你不觉得这有那么一——点点的浪费么,既然你都生在了这么一个总是下雪的地方?!”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这地方的冬天。”麦克说。

他愤愤地把脚从积雪里拔出来,决心下一次、绝对、再也不会来、这方圆百里不见人影的什么鬼湖畔散步。脑子冻得像过热的机器嗡嗡响,眼睛被白雪晃到都有点睁不开。

“咂,牢骚鬼。”崔佛弹了下舌头,怪声怪气的,“适应不同地方、不同气候的生存之道是非常重要的,Mikey。我可不想看到你因意外去世。”他认真地补充道。

“随便你吧,冰球大明星。”麦克真的觉得自己脸被冻僵了,尴尬地笑着,“事实上,即使我根本不会溜冰,你猜怎么着,我死在冰上的概率也等于零——因为我首先就根本不会站到那上面去。”

“怂货。”

“疯子。”

崔佛踹了一脚岸边新结的冰,似乎晃动了一下。他兴致勃勃地谈起在这冰封湖面上飙车会有多带劲,麦克兴致缺缺地听着,然后崔佛就要给他验证,为什么他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是这样的,你瞧。”崔佛一边说着,一边踩上了冰面。实践出真知。麦克在旁边皱起眉头,打量着那些显然并非稳固的冰面,担忧地喊着他的名字:“崔佛,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别担心,这结实得很。”他使劲跺了跺脚,强调观点,吓得麦克一哆嗦,看着冰面上似乎起了细小的裂痕,也可能只是自己过于担心的错觉,在看不到的地方密密麻麻地蠕动、潜伏,爬满了他全身。

“……”

崔佛笑着又走了几步:“告诉过你了吧,很安全的,不会有问题!”

麦克踮着脚在离冰面仅脚尖一厘米远的地方伸手去抓他、但失败了。

“崔佛!!”他恼怒地尖叫起来,“我不想在这个天气还要从冰水里捞你上来!!!”

崔佛闻言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我不会掉下去的,甜心。我他妈就是冰上长大的,相信我。”他的保证有时就跟麦克喝醉酒说的那些宝贵的甜言蜜语一样值钱,意思就是完全不值钱。麦克恼怒至极,继续努力且无助地伸着双手,看着崔佛轻率且孩子气地将自己的命交给了气温与湖水的轮盘赌,并欣然闭上双眼,向后倒退着,看起来去意已决,就像那双手,只会在自己真面目暴露的那下、把人推远,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雾气里,往湖的深处远去,仿佛打算就再也不回来。接着他听到快步上前的脚步声、径直把自己扔进了他仍僵持着的那个拥抱,用一双紧紧合拢的粗壮手臂完成了它。

他的心落了一瞬,但还狠狠地跳着、喘着气,好像经历了什么难以形容的大事一样。耳边眩晕冰冷的空气被温热的吐息吹开,占据着全副感官,就像那囚徒与他监狱另一端的家,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含糊不清,从遥远电话线传来的家乡午后的一句问候:“我回来了,Mikey。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呢,永远、永远不会,我为你留下,直到永远。”

如果我当初

你个混蛋。麦克骂道,为自己莫名其妙失控的情绪生气。他拒绝回抱他,但也没有挣开,这让崔佛笑了。他闭上眼,好像这样触地的时候就不会痛。

……别说了,我怎么可能回得去呢,现在才四月,还有五个月,这个季节,连栅栏上的漆都干不了,这鬼地方没一件好事发生的,上周我在澡堂,

因为奇迹般的 他在他身边的感觉是那么好 他的伤口 濒临崩溃的身体 比他服用过的任何药物药效都强

留在那是不是就好了?

他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更好 更强壮 更有破坏性 无比仇恨所以充满力量的人 同他一起关在无形遮罩封住的雪景球中 走投无路 像笼子中两头撞得头破血流的野兽 四肢冻僵 尸体永远的留在这里 仍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眼睛依旧栩栩如生

……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神,你知道么,就像他妈的——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最后就将怎么结束。

-

在1989年的又一个夏日,时隔四个月,崔佛·菲利普假释出狱。他拎着装冬衣的袋子,在熟悉又陌生的北扬克顿蓝天下站着,热意已经开始闷湿他棉质衬衫的后背,突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一阵短暂的恐慌淹没了他,却又很快就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烟消云散。

没有犹豫,他小跑着过去冲到他跟前。麦克·汤利倚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很酷,似乎想等着瞧对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忍不住笑了。他们抱了一下,意料之外的平淡。

“我想你了。”他大方地承认道。

他有点想对他说同样的话。但麦克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庞,看着那双思念的棕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说道:“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在崔佛刚入狱那段时间,尽管有诸般不易,但麦克还是会尽力去探望他,来让他那个分离焦虑严重的朋友安定下来,不再像进监狱后见他的第一面几乎不肯把手撒开、被狱警警告好几次、周围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差点发作,但麦克警告他再这样自己下次不来了之后立刻忍气吞声地坐下。他凶恶地盯着刚才厉声呵斥的年轻狱警,麦克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不止是接下来六个月或者更短,而是更久、都要见不到这个爱惹麻烦的死疯子了。

不过,一定要细究原因的话,麦克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和他那个抛弃成瘾的母亲——人可真奇妙对吧,居然对各种奇怪的东西都能上头,就比如说闻内裤,但在所有之中,这也相当算得上一种最惊世骇俗的癖好了。两人经常轮着在牢里、少管所、系统中被关注,与此同时对方忙着趁机逃离,开始又一轮新的孩子离家出走母亲来寻的追逐戏。像崔佛这种人,进了监狱,就算有一天出狱,又是总会反复回来的。这就是他的本性,当麦克自己也身陷囹圄时,他可见识过太多太多的案例了。

崔佛焦虑地玩着囚服的纽扣,假装不看那双蓝眼,好像不知道是该先低头道歉、还是先求助他该怎么办,闷声憋出来这样一句话:“你生气了吗Mikey?”

“我为什么要生气。”麦克扶着额头。

“你现在看起来就在生气。”崔佛耸了耸肩。

“我没生气。”他斩钉截铁地说,随后柔和了语气,“好吧,也许是有点。但我们更多是担心你,崔佛,钱是一回事,安全更是另一回事,我们才不要拿自由作赌注,那是我们输不起的东西,尤其是在我们卷入的赌局越来越大的时候。”

“所以我早说了不留活口嘛。”崔佛嘟囔道。麦克的手刚从额头上拿开,现在又摁回去了。“哈,你说过……”麦克现在倒是气得笑了,想起在第一次侦察后的会议上,崔佛那一脸无所谓、随口说出的“担心目击者就别留后患呗”,夸张地比了个手指划脖的姿势,想来他当时其实根本就没听进去自己那一番话。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地说:“是 不要留下被抓住的把柄,意思就是,首先你不能使用太多暴力,别引来太多注意,其次,如果潜在的目击者中有能辨认你身份的人,好吧,那就记得要告诉你的团队,让他们更改计划、换人行动,因为我们早就说过这一点了——别杀掉任何人除非到万不得已。”

崔佛吐了吐舌头,又开始玩袖子。麦克没理他。这比仅仅是完成任务重要多了,不只是达成几个条件,而是一门艺术,如何抢得大胆、高效,又来去自如、不留痕迹,这是走钢索与空中飞人的游戏。崔佛看着他,又开始了,这个电影迷。他就这么挑着眉,傻得有点可笑,但也很可爱,直到麦克自己反应过来,有点红着脸收住了:“…总之,莱斯特让我转告你-”

“让莱斯特滚蛋!”崔佛大叫道,心情糟透了,不是很想听来自莱斯特哪怕是二手的说教。

“你干嘛总是对他有这么大意见?”麦克皱紧眉头,“他可没做过什么招惹你的事吧。”

“我不喜欢他。”崔佛又生气,又心虚地拧过头,腿抖得更加厉害了。我们都不一定会喜欢自己的同事。麦克严肃地说。可我们都不会在面前表现出来。

太棒了。崔佛继续侧着脸。所以你赶在现在来训我是干啥,让我做好一个人自生自灭的心理准备?

“他是你的问题。”莱斯特告诉他。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决策,麦克,但是,你真不觉得他有点太不稳定了么,所有那些‘意外’,麻烦,很难听得进别人意见,除了你的。”莱斯特冷静地陈述道。事实上,确实如此,崔佛对莱斯特这样幕后的策划者充满了怀疑,就像他厌恶那群为国家制定经济计划的高层精英一般,但对麦克·汤利,这位现场的指挥官,他将命交付的人,他用狂热的眼神崇拜他,仿佛第一次见识到世上有这般人,天生的总统料子,组织犯罪的头号重犯,那些脆弱得像草一样的小孩在电视上继独裁者与连环杀人之犯后看到并效仿的下一个榜样。如果麦克叫他现在马上跳进河里,他都会毫不犹豫服从命令的。莱斯特曾这么坏笑地调侃过他俩,在高高的水坝上,他们晃荡的双腿敲着混凝土墙面,他站在他们身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边境线。

“我们需要他,如果我们准备干那些大事的话。”麦克眼中有一种相似的狂热,真说不好是他们谁传染的谁。莱斯特犹豫了一下:“是啊,我知道,我没有在劝你们放弃,或者说自己要退出的意思,因为那些计划的前景相当诱人——如果我们处理恰当的话。”

麦克沉默着,莱斯特笑了一下,擦肩蹭过他:“你没问题的,汤利,你可是我见过最好的团队领导,在你面前这一次我就不加上‘之一’了,但在那件事上,我还是衷心祝你需要更多好运。”麦克笑着摇了摇头,很感激这个团队中还有莱斯特这样一个理智、尊重边界又贴心的朋友,低声跟他道了谢。

“崔佛…”尽管对面那个橙色囚服中的人都不想正眼瞧他,麦克看着他。“是我把你带进这行来的。”麦克笑着,“自从那后你的行动也由我负责。我信任你,反过来也一样。”崔佛的余光瞥着他,“但你相信我吗?如果信,那就把你那副我的人生跟你有啥干系的态度收起来,因为你的问题不只是你的,它也是我的。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T。”他看到崔佛的喉结上下滚动,怔怔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游移回到他脸上,似乎在寻找一丝说谎的痕迹,他可是这方面的大师。但他没法忍住,崔佛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自信甚至张扬的笑容,就跟他们初遇那天一模一样,已经咬紧了嘴唇,再开口时绷紧了嗓音、听上去忍着哭声一样:“…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把事情搞砸。”崔佛有些惊慌失措,那道强装怒火撑起的防线崩溃着,“抱歉Mikey。监狱糟透了。真的。我宁可忍受你那肥屁股跟我抢一张沙发也不想跟他们挤在一间充满人的臭气熏天的小房间里看电影,比我在军队待过的还差,真的。”

麦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但还是笑了。他很想,却不能抓住双正在不安蠕动着的手,就在圆桌上不远处,像平常那样、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安慰,在那张显然宽大到足够容纳他们两个人的沙发上,忍受崔佛靠过来的毛茸茸脑袋,偶尔因为电影太无聊而睡倒在他身上,在那间如今他也有点怀念起来的狭窄公寓,两人总在擦肩不小心碰到彼此时大声抱怨,在那张小小的床上睡得再远也会接触的四肢。但那跟而今他们沦落至的处境相比,都美好得像一场梦一样,让人都怀疑他们是否经历过那些。会面室内纷飞着警惕的目光,人人压抑着不安,声音表面平和却都焦虑至极。麦克沉默地退缩着,回到监狱对他来说也不总是一份美好的回忆。

“没事的。”他尽力轻松地说着,“总之,莱斯特说,以后你不管什么情况,也不管你认为这个细节值得留意与否——全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他或者给我,这个命令很简单吧?我猜他们至少在军校教你这个了。”

“明白。”崔佛没再顶嘴,简直乖得不像样。

探监时间在铃声中宣告结束。麦克有点局促地站了起来,旁边的人纷纷热情地拥抱,或礼貌地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但那人直接就扑了上来——“好了,好了,”他笑着,拍着崔佛的背,“好啦,放开啦T!你在狱中好好表现听见没?我们等你回来。”

在说出这句话时其实连麦克·汤利自己都没信过。

他还是那个牛仔,中西部快消失的大草原没有新时代的容身处,但在飞跃东西南北的钢铁大桥之底,砖土高墙污水横流的夹缝内,阳光照耀万物投下的阴影中,他迅速的身影穿梭,皮衣的领扣敞开,左轮卸下保险,把作的恶当来生的债,任何追兵被像记忆中的女孩们那样留在上一个城镇,从没有人看清过他的真面目,连他自己也没有。

麦克总在逃亡的路上,先前因为崔佛,有时他们甚至歇不上一晚。这些天他停在红灯前,车窗摇下,手指清凉地沉入空气,陌生的乡村道路渗出湿润泥气,春天回暖,冰雪消融,到处听得到溪流破冰的涌声。远方电线杆上的鸟陆陆续续变多了,鸣唱着,准备着求偶、搭巢、组建家庭,呼应着自然时节的召唤。车载音响放着摇滚,一直放着,直到磁带被滑出。一种平静的麻木灌满了他,又让人想驾着车,在夜晚冲入水面。像一盘已经输了很多次的赌局,这一次好像又是如此,麦克看向那个空空的副驾。辽阔的晴空蒙着蓝色的阴影,金光点在手边香烟,抖落下深色灰烬,快到头了。他抬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短暂的欢愉膨胀着他的肺部,仿佛随那团白雾飘出一会,躯体疲软,耳里血液轰鸣。

北扬克顿竟然如此安静。麦克把音量键旋到了最大。他觉得自己都有点适应不了了。

如果不去俱乐部或酒吧找乐子,饭后躲在高速停车场的阴凉处,麦克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崔佛的信拿出来看,作为并不是很有趣的阅读材料,因为错误拼写真的太多了。他好奇这人是不是在这方面也有障碍,还是上学没认真罢了,不管哪种麦克觉得自己都不会太惊讶。

“我最亲爱的Mikey”经典的崔佛爱用肉麻之至的称呼。每次上路前,麦克把地址告诉崔佛,接下来几周可以把信寄到这里来。在路上的时间比呆在目的地还久,仿佛后者才只是途径过的旅馆、快餐厅、加油站、小商店、一夜情与中西部宏大的郊外风景,堆叠着层层台阶般的岩山,公路追逐着河流前行,最终汇向大海。这是众多美国神话其中的一个,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唯独逃不开你的生活。

那些他不认识的鸟儿又回来了,麦克呆呆地看着,在那样一个冬天后,北扬克顿臭名昭著的大雪,气温能数日维持在零下四十度,被冻死前会先沦为饿殍。但它们从南边归来了,在重见天日的空地,餐厅的后门台阶,枯草渐绿的田野上蹦蹦跳跳,低头戳啄。他与它们互相凝视了一会,没有言语地踩着油门走掉。

他在下一个路口急刹拐弯。

“我在自写了。”麦克相信他这么说的意思应该是“自学”。他努力把信纸凑到阳光下,辨认着致信者在写字时没管过读信人死活的蚯蚓字迹,感觉自己像那种幼儿园教师,批改着“今天我都看到了什么”的家庭作业。

他从图书馆借了本字典,现在,除了手淫以外,崔佛最大的爱好就是趴在桌上,翻阅着它,歪歪扭扭地给麦克一字一句地写信,告诉他发生的所有好玩事,如同那些旧日好时光一般。

“我猜监狱对你的培养竟在两个月内胜过了军队三年的努力。”麦克在回信中俏皮地讽刺道。

崔佛对问他有没有找监狱男友的玩笑话作出了不可置否的答复,接下来几封信中麦克的语气变得尖锐,有点沮丧地提醒他想象一下开车不系安全带——虽然概率小,但当你撞上电线杆飞出去的概率仍是百分百。

“所以车里的人活下来了吗。”崔佛小心翼翼又迷惑地问道。

麦克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有。所以他决定对崔佛也宽容一点。

“你最近工作得很卖力喔。”莱斯特坏笑地凑近来偷看,正在绞尽脑汁找话说的麦克捂着脸,“我打赌你就是写一两句话他都能给你回过来两三封长信。”

“说得好,要不要你来帮我应付崔佛·菲利普?”他的声音闷闷的,莱斯特明智地回绝了。“为什么他只纠缠我不来找你。”他继续抱怨道,“我们和他认识的时间差也没几天吧?”

“至少我不是那种刚认识几天就把自己犯罪同伙带回家一起住的人。”莱斯特吐槽道,“下次如果你又碰上一个想闪婚的女孩提前告诉我一声好么。”麦克笑了,转过来对他说:“我在你心中是那种人嘛。”

“我这么说不是在批判你,但你确实是个梦想家,麦克。”他说,但让我们看看未来值不值得吧。

…夏天是不是快到了。他问自己。声音在电影里响。…然后是冬天,叶子落了,又齐了,无穷无尽,巴黎真令人厌烦。如果崔佛现在在这,麦克想,应该已经大感荒谬而大笑出声了。他有点恨他。因为他,现在麦克一点点浪漫的台词都看不进去了,总是忍不住想起某一张嘲讽可恶的脸来。看见他坐在那,在蓝色的光中,像被召唤出来的生物,总是那么顽固,眼神厌恶,大声喊那些伪君子滚出去,你不配假装愤怒,只敢对着电影落寞,却不敢去过真实的生活。每一个守着啤酒、香烟、爆米花与抱枕睡去的午夜,破烂或奢华的沙发,倒下的药丸,幻视,失眠的清醒,看见你,如同每一个我不愿承认的梦境。

…清晨的光洒入,我睁开眼,曾经熟悉而今陌生的陈设 她开始念道 很棒的表演 电影名字叫蓝扶手 他在七个月前走了 那是一个秋天 而她是如此的担忧 …不负责任的混蛋 他不愿承认他闭上眼就能看到她,而她不愿承认她害怕他。害怕孤独。更害怕春天回来,上一年的人却不在了。期望落空,就像再度失明。某种程度上,他与此联系颇深,当他小时候看着电视广告,百无聊赖地等大人回家,然后得知 …越战开始了

真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情节转折呢,麦克耸了耸肩,继续陷在沙发里,他早该知道的,先前所有故弄玄虚的铺垫,就是为了他最后不会回来。太经典了。

有时他也不知道被一个人这么挂念是不是一件好事——“今晚他们放了部很蠢的电影,有点像你的风格。”来信语气从未客气。这个混蛋不会放过摧毁他,该死的崔佛·菲利普,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自我认知,让他们像打翻化开的颜料,对立而互补的橙与蓝,从此他所见、所听、所闻、所尝、所触摸的、所思念的全都变了色彩,好像既多了一部分,也少了一部分。那片永恒的灰色,人们把被遗忘的坏东西丢进去,而他们在其中大笑,黑暗的日子不是那么明朗,灼烫的日光也总是没有的。警察追不上他们,父母留在遥远的家乡,这里令人安心,因为你终于可以无拘无束地做自己。他记得自己讨厌他沉迷的失控暴力,而他讨厌他迷恋的烂俗电影,那些用来装酷的台词,无害的香烟,他蔑视着世俗,他宁死不屈。他记得他鹰似的棕眼,他的长发,他那件暗红色的肮脏夹克,他的心事,过往的黑暗秘密,天杀的,麦克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比他童年过得还凄惨的人,让他一下子没了任何为自己辩护的理由,所以是的,他恨他,麦克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们曾是如此亲密无间,近到只能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像那遥远西海岸的落日,大漠心脏中央的一汪湖泊。共享着那些心领神会的暗示、代称,抢来那些被不公平霸占的符号,用这些搭建避难所,制定我们自己的规则:但它永远不会成真。

尤其是当,麦克尝试寻找合适的比喻,当这个地方曾感觉无穷地接近某个数,就像水面下的冰川,称之为暗礁更合适,就像是从零到一的跨越,但它永远不会实现。

因为孩子们会长大,会穿上西装,会老去,会得风湿,有一天双腿会发颤,在旧房车门口的阶梯摔倒,就像他可以回到过去,却也不能阻止战争爆发,这他妈不是他的责任,找上帝算账去。保佑美利坚。又不是他把人类设计成这样的,永远那么贪婪、自私、邪恶,跟他自己一模一样,小时候想当警察,长大了却只能做小偷。如果梦想在这个世界真的有用,那么天堂早该降临在人间了。

他知道他永远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无从解释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回到过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懂该怎么做出另一个选择。而他总是在想,他想他知道,那曾经是一个由他们自己不由任何别人定义的地点,一个除了居住在其中并共同经历的人无人能懂的世界,那些偶然像陨石闯入你的星球,却被引力捕获,不幸捆绑着陪你一起旋转的人们。在结局崩溃大哭着,他们问你为什么,但你不能说,因为那又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甚至是在一切开始之前,一个被放弃了的、接下来几千年朝着宇宙另一端流浪的故事,哪怕是这些人他们也不可能也不想懂。为什么为虚拟作品哭泣,他们不解地看着他,这只是一个故事,一部电影,一个电子游戏,一本小说,甚至是同人小说,还是编排得很套路的那种,每个仔细推敲的字句都只是为了合上前文呼应罢了,别被他们骗了。你太认真了,真的是疯了。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这也不是某个故事,这是他的生活。生活总让他得偿所愿,却也不肯给他另一条出路。

崔佛写信捎来了好消息,再等几周,他马上就能保释出狱了。

“他怎么做到的,”麦克嘟囔道,想起自己那些被关紧闭的日子,“我还以为要再多等上一段时间呢。”

“也许给你写信这项活动很好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莱斯特认真地说,没在损他。

有道理,因为有一周麦克(没及时回信)就收到了整整十二封崔佛的来信。他最后草草地写道:

“P.S.你能不能学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叫‘附注’的东西在信的末尾?

——麦克·汤利”

他本来想问他“知不知道”,但担心这人蠢到又听不懂那些言外之意,然后跑来告诉他“他当然知道啊”。想到这个画面麦克就深吸了一口气,要昏过去了。

是啊。麦克匆匆忙忙地把信折起来,笑着。“我猜我们的事业是可以准备回归正轨了。”他说。

而崔佛看起来跟四个月前没变化,麦克看着他的脸,仔细检查着。干干净净的,没多什么奇怪的纹身,也没少什么身体部位,好像还胖了点,精神头也好多了。也许崔佛说得对,适当的体制化是对他有好处。

崔佛越过他、又开始甩着手臂大步地往前走,麦克又笑了:“慢点,Trev,你知道自己要往哪走吗?”

“啊?呃,我以为我们要回家。”崔佛转过头,在原地等着他赶上来。

当然,不过回的不是那个家。麦克在这附近镇上临时租了个房间,暂且够用。

“我给你准备了些惊喜。”麦克说。

“真的吗?让我猜猜,又是要陪你看那些睡过开头过程都能猜到结尾的烂电影对不对?”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也可以今晚都在外边喝酒,但警告一声我最近快没钱了。”麦克看起来蔫蔫的。

“管它的,”崔佛笑起来,“我就想跟你一块,干什么无所谓,也许我们可以在窗口用啤酒瓶砸楼下路人的脑袋?”

“我的想法是,你才刚出狱,我们最好先做些对社会危害性没那么大的事,比如说把我们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一晚上的电视。”麦克略微嘲讽地说,“我不想你刚保释就又给送回去。”他红了下脸,想起来似的解释着:“还有呃,莱斯特没来,他说他最近旧病复发了,腿还疼着,暂时动不了,但让我向你传达他最诚挚的恭喜。”

“借口。”崔佛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他不是那么个胆小鬼呢。”

“我还以为你有我就够了。”麦克回想起莱斯特那句话,开玩笑地说。

“那倒也是。”

麦克不说话了。

他们走到车子旁,他打开满当当的后备箱,找了个角落把崔佛手上的行李塞进去。

“我希望你这回学到教训了,下次记得别抢自己的熟人,嗯?”麦克看着站在那一身轻松、摇头晃脑的崔佛,还是没忍住打趣道。

“操你的麦克,我们不是说好不谈这个了。”麦克侧身躲过崔佛佯装挥过头顶的拳头,他转而拽住他的肩膀,而他使劲地推搡他、试图挣开。两人一起笑着。崔佛抱紧了他,好像这才是他们出狱后第一次真正的拥抱,手臂搂住他的腰,把头搭在颈窝,像这个死变态最喜欢的那样蹭了又蹭,热汗湿黏。麦克喘着气,不知道该屏住呼吸还是,破天荒的,崔佛身上居然闻不到血腥或火药味了,顶多是干净的衣服上新出的汗味,还没被闷成第二天床上起来让他想吐的骚味。他感到崔佛的手一路向下抚摸着,然后抱起他的腰臀,升空一般地转起来。

见识过很多次,但依然每次都很惊慌的麦克大叫着,双腿无助地抬起悬空,被崔佛依旧科学无解的怪力随意地抛过来、抛过去,他只在公园看过一对父母这么对自家小孩做,也许就是崔佛的灵感来源吧。

“死玻璃。”有人低声咒骂道,但他们刚好都能听到。麦克皱起眉头,瞪过去,那个发出蔑称的人站在不远处,脸上神情挑衅,并不想停留,撂下这句话马上拔腿就要走。他带着惊恐地抓紧了弹出去的崔佛的胳臂:“崔佛!”

如果刚才与他面对面的是崔佛而不是自己,麦克相信这人还能跑得更快一些,就像在恐怖片中被鬼追得屁滚尿流地摔下二楼窗户、一边断了腿地狂爬一边痛哭流涕。

幸好,那人的反应也很快,惊吓地加紧了脚步,骂着“疯子”然后越来越快地小跑起来,不见了影。麦克费劲地把崔佛拽回来,听到他还在情绪激动地大喊,手下的血肉不住地颤栗,快挣脱束缚似的,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崔佛。”

“崔佛!”他厉声说道,“你还控制得住自己吗?”

“什么?”崔佛转过来看他,拧起眉毛。

“我们说好过的:你还控制得住自己吗。”麦克·汤利一字一顿地说。崔佛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啊,当然,当然了。我太控制得住自己了。”他笑起来,把手臂挣开,轻易地展示了自己的力量,麦克感觉自己的手肘砸在了车门上。“这他妈是监狱门口,你想干什么,打破他们最快的收监记录?”

“那他在监狱门口就可以那么做?”崔佛学着他的嘲讽语气。

“这不一样…T,我们战胜不了法律,我们可以打破它,但我们永远战胜不了它,所以有时我们最好得自己低头,免得陷入更大麻烦。”麦克尝试像给小孩讲解社会运作的基本规则那样,耐心地给他解释道。

“噢,所以只要法律没告诉你要做个尊重他人的人——你就不要做。”

“技术上来说,是的。”

“太虚伪了。”崔佛说。“但它到底在保护谁呢?”

“也许是保护我们,从你我这种人的魔爪之中吧。”

“别这样,汤利,你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别较真了,菲利普,天呀,如果我真这么在意法律,我还会站在这接你出狱、等你接下来跟我继续抢劫、干一堆足够我们把牢底坐穿的大事?”

崔佛明显被他的态度绕糊涂了。麦克看着他使劲纠结的棕眼,声音恳切,像在自知愚蠢地劝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头的人:“来吧,T,就让我们回家吧,我也不想在这久留了。”监狱的阴影埋在他们头顶,像一块分隔开世界的巨大石碑,缓慢地铲土入坑,越积越厚,直到黑得完全看不见光。

崔佛低下头:“好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心情。而后他又扬起头来,对麦克张开了双臂,抬着肩膀,语气夸张地说:

“好了,所以说,刚刚清单上的‘抱抱’已经做过了——那现在我的‘亲亲’又在哪呢?!”

麦克知道——喔好吧,其实有时他也对“知道”这个词的程度深感怀疑,因为在我们人的想象中,往往容易夸大自我,看了部电影就以为自己了解好麦坞,看到里面的硬汉抢银行,潇洒地开走豪车带美女归家,就愤世嫉俗地觉得这才是自己该干的工作,该醒醒了,年轻人,他敲着场记板,到最后你只会为此背叛所有你深爱的人。相信他,虽然麦克不想摆出一副老东西又在说教的酸臭嘴脸,但是,他的确是过来人。

但麦克知道,像他这种人所选择的每一条路,都不可能有善终的结局,他所知道的是,他只是尽力地去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哪怕他现在也再也不知道正邪对错、这些界限之别到底何在了。要是他在这里感慨自己都有点怀念童年了会不会显得有些伪善?

影视作品老爱抛出时光机器这个已满大街的套路来,无非问询你最大的遗憾/执念何在、觉得是哪个时刻命运交叉的路口决定了你一辈子,开着那辆电闪雷鸣的车在那一秒猛地拐弯。但这些都是谎言,以为投入水流的石子能抵挡命运的走向。上一次,他曾记得崔佛模糊地表达过,如果有可能,他会早早地劝麦克和他一起上路西海岸,去圆了他的好麦坞梦想,在一切开始变糟前,然后就再也不回来了。他总是这么无知,把怒气撒在路过的人身上,却未曾察觉是自己脚下所选择的路把他带到了他们身边。而麦克想,他则不会选择回到任何一个与某个人相遇的时刻。他会先回到学生时代,放弃体育项目,好好学习,上个大学,然后过另一种人生。

可惜的是,时光机器居然真的不存在。所以麦克还是永远只能做出同一个选择,在同一条路上狂奔,堵在同一座立交桥上,拥有着同一个过去的错误、身份、地位与妄想,好像一只蜕了皮的蛇,新的皮囊也无法阻止他衰老,某个雨天的旧枪伤痛得叫人咬牙切齿,还有那我们称之为习惯,就像你能从背后分辨出一位老友的步态,而麦克更喜欢叫作“那个旧的我”的阴影。“那个旧的我”不是个好人,“那个旧的我”杀过太多人,“那个旧的我”就像我的老爹,一样的酗酒,脾气暴躁,把亲朋当出气筒。为什么人就无法改变呢?他握着方向盘,罕见的雨中洛圣都莅临脚下,飞艇近乎静止地飘浮。飞机飞过头顶。他又开始为自己不幸的人生自怨自艾了,麦克颇有自知之明地想,不然他现在还有什么好做的呢?

在他小时候,梦想是奢侈品,这不是你在富家孩子那里听到的今年想要一把吉他/会唱歌的毛绒熊当作生日/圣诞礼物的愿望,而是偶尔攒下钱或偷偷溜进电影院,在那会放出荧光的屏幕上看到的外星人、机器人、赛博格与太空飞船,宇宙探险,世界末日,英雄与不可知的反派,永远在与一股强大的邪恶力量作斗争。这就是小麦克对成年世界的愿景,相信自己也会有一席之地,只不过后来他发现大部分反派就是我们自己。这很正常,谁没有一段疯狂迷恋虚拟世界的日子,觉得眼见即为真,如同现在的孩子梦想着穿紧身衣开机甲拯救世界,或者跟吸血鬼结婚,或者被抽中去参加一场血腥的大逃杀游戏,或者在游戏里当牛仔、黑手帮、银行劫匪,但这都很好,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也都还只是孩子而已。未来他们就是想在荧幕上看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亲嘴做爱都没问题。当小麦克第一次意识到外星人真的不是真的,而是模型/特效做出来的、假的,专门设计来欺骗你的眼睛。在那一刻,他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种玩弄人心的力量。

因为你感觉自己拥有那种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自由,既没有现实沉重的引力,也没有外太空窒息的漂浮,你在这里面可以主宰一切,决定自己存在的本质、意义与目的。怎么能不爱这种自由呢。

现在麦克依然会思考那个问题,当他他妈的堵在去制片厂的车流时,很难忍得住不这么想,尝试搞出来一个有趣的电影点子,实际上却只是迷失在自己的思绪,好像这是一个该死的古希腊哲学洞穴寓言之类的玩意:当一只鸟在笼子里时,是不是无知会幸福些?

让我们假设这个笼子更大一些,大到一座有着漂亮草坪、白色栅栏、清澈泳池的别墅,一座连绵不息的国家森林公园,题外话你在这里抽烟是会被罚款的,一个地球,乃至整座宇宙。当这只鸟在一个夜晚看见了那璀璨的银河,试图飞向它,却在大气层无限拍打那双弱小翅膀之中被拉伤、折断、化作火球摔回地表,那么这又该是谁的错呢?是这只鸟?还是银河?还是那个让它看到了并许诺给了它无限自由的宇宙、却并不给它一双足够匹敌的翅膀、冷眼旁观着一切发生的造物主?

还是我们自己真就自大到居然创造出来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祇,让他来为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负责,真自觉为是被设计出来的有意义的造物,却浑然不觉自己乃至身边的一切都随时可能在一场大火中终结。

就像你就是拥有着这整个世界的钱,也不能阻止一个疯子想杀你就杀你,对吧。

麦克常常也会想,如果他从来没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些图像,如果他从未了解过那些令他发狂的理念,如果他未曾掉入另一个世界…

在繁忙高速路出口旁的加油站,颜色整齐划一的制服,手握尺寸统一的油枪,他守望路口等待来车,等待着又一天辛勤劳作结束,下班回家找老婆孩子。但那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酒鬼,流浪汉,更糟糕,疯子,他衣衫褴褛,问他有没有汽油卖。“可是先生,”他说,“您的车呢?”他瞪起眼问:“怎么,没有车你们就不能卖汽油了吗?”他嘟囔着,自觉无趣地走开。他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

这将会是他们最有趣、最无厘头、也是最讽刺的相遇方式。

不管在什么时候,在哪条时间线,哪个世界,已出世或未出世的,永存于臆想或迷失于虚拟空间的,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人是一团巨大的不确定性,总之绝不是文明所能理解之物,他是灾难,人们低头躲避的无可战胜之物,好像世界将它的气运加诸于他身上,就为了借他的身体讲完一个故事,然后放过他去,死亡或永生。你恨他,却又羡慕他,这股吹起燎原火的劲风,没有人管得住,也比陨石还他妈随机。每一次他有个好计划,为自己失调的命运图景编好了和谐的韵律,比如说既可以完成劫案,又不用让任何人受伤,使金钱的焦虑和伤害人的愧疚之间稍稍歇战一会,拆东墙补西墙一般,过个十年在阳光下的生活,然后这个人就要走进门来,带着来自过去的那张脸,摧毁了它。靠,他早该想到的,早该在那一刻就想到的,他和他一样受了诅咒,但是我操,为什么是我,他大叫着对那颗陨石竖起中指。

接下来剧本中的场景展开:

DOOM DAY

INT. HOUSE – ROOM – WHATEVER TIME

角色T

你这个该死懦弱的伪君子,你他妈看清你自己吧,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什么,还幻想着“没有人会受伤”,这他妈是不会发生的,永远不会!

角色M

你这么疯狂只会加速我们的自我灭亡。

角色T

这不是我们必然的下场么。

角色M

好吧,至少不是我的。

此场景对话还可以持续下去,但主旨不变,由此再增添多段动作线,引入更多角色FLLSD,衍生各种变体,发生在LS or SS or NY,导向ABC多种结局,日后出书,翻拍成电影,电视剧也行,甚至做成电子游戏。两个角色之间也时而互换,互相指责对方虚伪、疯狂,好像叙述只是在一瞬间切换。换了个视角,就是另一个故事。镜头摇晃推近,仿佛他们在拍一部该死的伪纪录片场景喜剧。

这他妈太meta了。

而他到底要到哪里才停得下来,在这么多的自由,这么多的可能性,多样性,复杂深邃的宇宙,数不清的世界,足够人们讲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他又该怎么办呢。

高速路并不总是令人兴致高涨,拿今天来说,从这座立交桥他可以前往各种地方,不管哪个码头港口、酒吧、大街、漫着黄沙的湖畔,不乐意呆在这里也行,美国是那么大,世界是那么大,估计只有唯一一个他不想再回去的地方。但它在机票上。他现在就可以离开,去机场。但他堵在这里,没有抱怨的意思,耐心等待着,一支熟悉的老摇滚曲响起了。他的目光变得怀念而遥远。

他在一个夏日归来/带来远方的礼物…没有港口是他的归宿

那个家现在安定在这里,而我依旧迷失。麦克有些悲伤地想。但也许这就是他人生的状态,谁告诉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对的归宿为止了,且不论能不能找到,又是否真的找到了?他的心就是无法安定下来,像这首歌里的水手,但他还是一个骗子,因为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心之所归其实是大海,每一天深切思念地看着她的波涛,比偷情还令人煎熬。

结局现在停留在这里。他想着。而我们又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这个完美的故事?

一个完美的故事,都从一见钟情开始,到步入坟墓作终,婚姻不过如此。所以何处才是完美的结局呢?是在出狱的那天吗?是在终于逃离大雪覆盖的家乡的那天,抛下一切黑暗过往、重获新生,却又要在接下来整整十年孤独地忍受着思念与悔恨的痛苦?

人们总说,也许是最后那个与你至死不渝的人,所以他们才把这句写进结婚誓言中,让被束缚在同样义务中的另一方再怎么样也会在你病重的床边守候,然后继承你的全部遗产。可是,那个真的愿意陪在你身旁、不管去哪、不管做什么、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都心甘情愿一起赴死的人,又到底是谁呢?

麦克觉得自己有可能一直以来都是个笨蛋。

但不管怎么样,无所谓了,一切都结束了。麦克知道很多人讨厌电影续集,尤其对于那些狂热的系列粉丝来说,心中总有一种恐惧,某种权威的力量会把他们珍爱的那个形象抢走、砸毁,更坏、因为他们根本都不是原作者,而是一群扒在原作上吸血的寄生虫。这么想情有可原,但也很无力,因为资本会永远获胜,他们才是有版权的那个。但嘿,谁告诉你一定要按他们的剧本过了?你才是拥有人生定义权,决定自己所爱、所恨,让结局停在那个地方的最自由的玩家,难道不是吗?

他笑了,不知不觉中,塞车的氛围轻松了很多,电台狂野地放起炸耳的吉他,而今麦克已与其和解,唱着,“我一直在追逐彩虹/眼看云彩飘过”雨滴拍打在车窗上,再厚的乌云都抵挡不住的洛圣都的灿阳喷薄欲出,手机静置在副驾上,等待着一个也许会打来,也许永远不会的电话。

然后他会告诉他

所以这个故事是在这里结束的。两个人走进一个租来的房间,比平时住的那种条件好上不少。麦克把啤酒与食物卸下,崔佛把自己扔上那张大床、发出了一声骨头都酥软掉的感叹:“我他妈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想念这些东西。”麦克看着他手脚大敞、脑袋深深埋入柔软的被单中的瘫软模样,摇头笑着,有备而来地掏出那张磁带:“是啊,你就好好享受吧。”崔佛从床上立起身来,看着他在电视机前捣鼓:“我们今天看什么?”

“你会喜欢的。”麦克用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个该死的电影迷,有一整列的磁带收藏,不管去哪他都把它们带上,对其中每一部电影情节如数家珍,有时你就是没看过,听他描述好像都能想象出来,并相信那样的结局存在。“而且我向你保证,这次绝对不是那种你不喜欢的‘邪不压正’的俗套故事。”

崔佛对他的阴阳怪气发出了恼怒的叫声。

所以这依然是一个俗套的复仇故事,因为在结局复仇者完成了复仇,警察也追上了复仇者,而被复仇者也没有死后诈尸,为续集埋下伏笔。抱歉剧透,但麦克还想补充一点:这其实是开放式结局。

崔佛捞起一罐啤酒递给他。

“小心别喝太多了,我不想你又中途上厕所去。”麦克嘟囔着。

“天哪,你难道不可以暂停吗?你简直比我亲妈还唠叨。”崔佛像那个家里十六岁没熬过青春期,而老妈同样也没熬过的全身上下写着叛逆、大声外放朋克音乐的小孩,立刻仰头大口喝起来。麦克翻了个白眼。

“嘘,”崔佛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麦克想到反击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电影开场了,该死的观影礼仪!”他压低声线,高兴地看着麦克那张憋屈而扭曲的脸。

才听到开场白,崔佛就挑起眉来,马上确信这又是麦克的那种片子,充满了大量理想化的、愤世嫉俗的、箴言警语的反思,也非常适合随口引用、好像自己就是电影主角一样的片子。他好笑地看了对方一眼,而麦克回给他一个怪异的表情。

第一幕结束后,崔佛又坐不住了,他挪动着手脚,凑过来问麦克这部电影还有多长。“他们怎么能把一个人只是杀了自己的故事拍得这么冗长的。”——你会明白的,这背后有惊天阴谋。感谢水门事件,打那之后现在大家都爱这么拍了。麦克懒得理他,专心致志地看这部自己几乎百看不厌的珍藏之一。他是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假装自己也是个侦探、陪电影角色调查一起你早就知道凶手的命案更有趣了呢?只是可惜故事主旨并非扫黑除恶,这也是为什么麦克觉得大部分观众都是一群不懂欣赏的蠢货,走进电影院只等着欣赏大动作场面,好麦坞只需要用华丽的招式掩盖空洞的、庸俗的内核,就可以大赚特赚,实在是绝佳讽刺。

他瞥了眼旁边正在开第三罐啤酒的某人,努力地把怒火指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拟出来的、鉴赏力为零的无实体第三方,也闷了口苦涩的酒液。瓶盖叮咣地砸在地上摇摆。

“她就那么抛弃两个孩子真是个蠢货。”崔佛轻声说。

“也不算‘抛弃’吧。” 麦克为主角辩护道。“她必须要去调查清楚的。而且她又不是打算走了就不回来。”

“你真的信这套?”崔佛听起来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对一切此类‘缺席父亲’的角色深恶痛绝。”

麦克笑了:“好吧,只要他们不是一去不复返,不是莫名其妙地去为一场根本没有理由的战争送死,只要他们还牵挂着家里,无时无刻地都想回去。”他的语气慢慢低落下去。

“所以她会回来吗?”崔佛问。

“你想要我剧透吗?”麦克说。

随便你。崔佛把头倒了回来,稳稳当当地砸在他肩上,长发冰凉地散下,酒意上脸已经有一会了,打了个嗝。麦克有点嫌弃,动了动身子,立刻被崔佛牢牢地扣住手:“喂,不准走。”

“我没走。”他哀叹道。

崔佛又伸出脚去勾他、被烦道:“你完全没在认真看吧?”麦克的语气非常无奈,就知道跟这人做任何活动,哪怕是放松地看一场电影都没法顺心。

“我的眼睛会在需要的时候帮我看到。”崔佛那暂无人能领略深意的语言系统依旧照常发挥,“她现在在干嘛?飞越疯人院吗?”

接下来他安静了,但麦克闹心了,在夏天被另一个人当枕头的滋味不好受,他们皮肤上白日汗液的残余粘腻、还没来得及洗掉,现在贴在一起,就像是糖霜蛋糕上又倒了一层水果蛋糕。什么鬼,他现在是不是有点饿了。麦克想起带上来的食物,刚想下床去拿,又被崔佛哀求着抓了回来:“不不不,你现在不准抛弃我好吗甜心?我都没去上厕所诶。现在你就留在这,不要动了。”他像捧起战利品一样,把被他说得没脾气了的麦克·汤利拖回来,脑袋又复归原位,手攀了上来,十指交叉着伸入他的指缝。

我他妈只是想下去拿点吃的。麦克抓狂地说。

谁在乎了。崔佛哼哼道,手上扣紧。他没说什么。不一会,崔佛感到他轻轻地倚了过来,像两块保持着微妙平衡的积木窝在一块,双方默契地不打破现状。那只手隐隐加重了反握的力道。

“就是让你知道一声,”麦克瞥着他,“你的东西我都好好放在后备箱了。没有你分担租金,那个地方对现在的我来说有点贵了。”他等着他的反应。

“我看到了。”崔佛看起来很平淡,好像思索了一下,耸了耸肩,戳到了对方的肋骨。“反正我们也不怎么经常回去。”

他说。但声音还是有一丝难以掩盖的苦涩。麦克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个,他扬高了音调,尽力轻松愉悦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终于决定好自己想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我们真的有过任何‘计划’吗?”崔佛真诚地疑惑道。

“好吧,人活在世上总得做点什么吧,就像,其实每个人都对彼此有件计划,他们想要你去开飞机,或者蹲一辈子大牢,想要我去当好那个领导,给他们一份不至于饿死的‘工作’,或者想要我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好人,鬼知道呢,这个社会有一堆现成的角色等着你去扮演,你总有一天得决定自己是谁的,不然到最后,除了你自己之外,就没有人会在乎你。”麦克对他说,“你难道没害怕过吗?没有人想要真实的你,他们只是刚好需要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完成计划,换成谁都一样。”

“我想要。”崔佛说。

“真的吗,”麦克苦笑道,“你不会在我一退出事业的那天就杀了我?”

“我不想你走。”崔佛最终说。

好吧。他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放在自己叠起来的膝上,看着画面中主角前往最后的决战地点,疯人院大火燃烧,那橙红的光几乎烧透了蓝黑的夜色,也快烧穿屏幕,警戒灯似的闪烁在他们脸上。那你就跟其他人没区别。他说。你也只是想要我陪你一起犯罪,赚钱,顺便发泄一下你那小小的报复社会的怒火。他说。相信我,你总是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一个没那么软弱、爱做梦,而跟你一样的疯狂且无拘无束的精神病,那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上什么。他的语气加快了,蓝色的眼睛被淹没在迅疾变化的美丽光线中,隧道之外的景象与他无关,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他只想快点达到终点,结束这漫长的折磨吧。

一般来说,麦克才不是那个喋喋不休的人。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也不一样了。崔佛能感到他心跳得很快,听起来激昂的声调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某种同样难以掩饰的失落流淌着,徘徊在今夜注定上锁离开的记忆门扉,向内窥探,埋葬、并哀悼着那些曾经的所有,曾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夏天,但它什么也没留下,除了竖起墓碑,还能做什么呢。

“……”罕见的,崔佛好像在思考,甚至在挣扎,要不要直接把话说出来。“你想听我讲实话吗?”

“讲呗,”麦克尖酸地回复道,“我们两个人不一直都致力于把最伤人的真相甩到对方脸上?”

“我不…在乎,”崔佛努了努嘴,“我不想在乎。但事实是,每一个偏离了我人生轨迹的人,都恨不得马上摆脱我,就像我妈那样。”

“我过去一直相信她总会回来的,甚至幻想过他会回来接我,因为,我是他们的孩子。但也许事实是,我一直都知道,他们不会,永远不会,因为我没有用处,我是个累赘。在我人生清醒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法相信这一点,所以也许明天早上醒来,我还是会愿意相信其实他们很好,而我不只是一件该死的工具,不然我也许真的会发疯,谁他妈知道呢。”

“所以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怎么相信你会不会也只是,只是在利用我罢了。”

那只暗红色皮衣的袖口。麦克好像能看见。烙着烧伤味的手从中伸出,用力毁坏着那些精美的虚假花草。愧疚哽住了他。“…你想要我说什么。”他说,“就算我说不是呢?也许你也会在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忘掉?”

“是啊,很可能,我脑子里一般不装事,我没法为未来的我担保。”崔佛看起来很轻松,像是好不容易有不在药物影响下、头脑清晰、谈吐通畅的一刻,而他自己都知道这只是不长久的一刻。但他知道,他不再逃跑了,他知道每一条路都会引领着他来到他身边,在这一刻看清了过去与未来,再没有任何疑虑,就像鸟儿知道自己生来就该飞向天空,或者当飞蛾扑向火焰的时候。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而他知道他有一天会让他痛苦的。“对于你的问题,我想好了。”崔佛说,“不管你去哪,我就去哪,如果你说要到死的那天手上都拿着枪、那就算我一个。”

枪声在背景响起。…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我的朋友墨菲·斯科菲尔德。终于到那句台词了。天呀,一切的铺垫。麦克回头看着他,耳后汽车轰鸣渐急,警灯拉着追了上来,映在那张同样平静看着他的脸上。

麦克知道每一部电影的结局。